一零中文

第四章饭桌边上（第3页）

我下意识把左手往桌下缩。HelloKitty藏在纱布和袖口下面，可我还是觉得它被电话那头看见了。

“学校老师都跟你妈说了。女孩子身上弄那些东西，你以后怎么办？谁会要？你有没有想过你妈的脸往哪里放？”

谁会要。

这三个字很轻地落下来，像一根针，扎在我还没长好的地方。我那时还不知道，以后很多年，我会反复用不同方式证明自己“有人要”。被喜欢，被追，被抱，被占有，被定价。好像只要有人要我，饭桌上那句“谁会要”就可以被改写。

可那天我只是说：“对不起。”

电话那头的呼吸重了一点。

我爸似乎还想骂，最后只说：“听你妈的话。不要再丢人。”

电话挂了。

我把手机还给我妈。她没接，先看我手。我的左手在桌下握得太紧，指甲掐进掌心。她把手机拿过去，说：“吃饭。”

我笑了一下。

不是开心，是身体自己反应。我说：“爸还是老样子，骂人都押韵。”

我妈看着我，没笑。

那句话掉在桌上，没人接。我忽然难堪得厉害。以前只要我开玩笑，就有人笑。可现在我的玩笑像一张过期票，递出去，没人收。小佳仪在这张饭桌上第一次失效了。

我低头扒粥，粥已经凉了，入口有一股淡淡的米腥。

吃到一半，我妈起身去卧室。她打开柜子，把我洗好的校服一件件叠起来，放进最上层的收纳袋。塑料袋拉链拉上的声音很长，像把某个阶段彻底封住。

我跟过去站在门口：“不用收那么高吧。”

“你现在又不穿。”

“以后呢？”

她背对着我：“以后再说。”

又是以后。

我看着那只收纳袋被推到柜子深处，忽然觉得里面装的不是校服，是我原来那个人。黑框眼镜，小佳仪，宿舍床位，早读，奶茶订单，陈老师点名，蔡珊的小纸条。全都被叠好，塞进去，拉上拉链。

阿波还在客厅。

我走过去，把它从书包里拿出来，抱在怀里。它身上的毛被压得乱七八糟，耳朵边有一点磨秃。小时候我问过我爸多少钱，他随口说：“五六十吧，服务区买的，喜欢就拿去。”

五六十。

对他来说，那只是出差路上顺手买的一只熊猫。可能旁边还有兔子、鸭子、恐龙，放在货架上，塑料牌写着促销。可我记了很多年。因为那天他进门时，两个姐姐都有东西，我也有。他把阿波丢给我，说：“小妹的。”

小妹的。

我那时抱着阿波，觉得自己被想起过。哪怕是顺手，哪怕是货架上随便拿的，哪怕他第二天又走了。小孩子不懂礼物的价格，只懂有没有轮到自己。

我妈从卧室出来，看见我抱着阿波，眉头皱了一下：“这么大了还抱这个。”

我说：“它又没占地方。”

“拿去洗一下，全是灰。”

“洗坏了怎么办？”

“一个公仔而已。”

我把阿波抱紧了一点。

她看着我，像是想说什么，最后没说。她转身回厨房，把剩菜一盘盘扣上保鲜膜。她的背影很薄，肩膀有点塌。我忽然意识到，她也很累。学校、医院、父亲电话、亲戚解释、钱、手续、我的饭和药，全都压在她身上。她不是不疼我，她只是疼得很讲规矩，疼也要先把碗洗了。

水龙头打开。

水声从厨房传出来。哗啦啦。我的身体一下僵住。

我坐在沙发上，抱着阿波，听那水声。它和宿舍卫生间里的不一样，又一样。厨房的水声里有碗，有油，有我妈的手；宿舍的水声里有门，有敲门声，有被发现的那一刻。它们混在一起，把客厅变得很窄。

阿波的脸贴着我的手臂。HelloKitty还在纱布下面，像一个假装可爱的盖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