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险意识。
我低头看自己的左手。
袖口下,HelloKitty安静地躲着。它被我纹在身体上,本来是为了让别人别只看见伤口。现在它成了证据。证明我不听话,证明我有态度问题,证明我危险,证明我不适合继续留在一群正常学生中间。
我妈忽然开口:“主任,如果不住宿呢?我们可以走读。我每天接送,行不行?”
黄主任看向她,语气仍然很平:“走读可以降低一部分住宿风险,但孩子目前的情况不只是住宿问题。她需要专业评估,也需要比较稳定的家庭看护。”
“那休学呢?”我妈又问,“先休一段时间,等她好一点再回来。”
黄主任说:“按制度可以讨论,但结合她这段时间的情况、心理评估、校规违纪,还有家校管理难度,学校建议先按退学程序处理。以后如果状态稳定,也可以通过其他途径继续读书。”
其他途径。
这四个字听起来像门没有完全关。可我知道,它们只是把门关得客气一点。
我突然抬头,问了一句:
“如果我不纹HelloKitty,只留着疤,是不是就没事?”
房间一下子安静了。
我不是故意顶嘴。至少不完全是。那句话从我身体里先出来,脑子追在后面。说完以后,我才意识到自己声音有点发抖。
黄主任看着我。
班主任也看着我。
我妈小声说:“佳仪,别这样讲话。”
我没有看她。
我又问:“如果我没有纹身,只是手上有疤,是不是学校就不会说我违反校规?”
黄主任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。她做主任太久,知道怎么把一个学生的尖锐问题放回平整的表格里。
她说:“不是这个意思。你的伤口问题,学校一直很重视,也一直在帮你。但纹身本身确实违反学生行为规范。更重要的是,这反映出你目前可能无法配合学校和家庭管理。”
我笑了一下。
笑得很小。
配合。
又是配合。
我这一生很长一段时间都在配合。配合饭桌气氛,配合同学笑声,配合老师期待,配合妈妈道歉,配合医生问话。可是只要有一次身体没有配合,我整个人就被改名成风险。
沈老师低声说:“佳仪,我们不是在否定你的痛苦。”
我看向她。
她的声音还是软的。
但软没有用。
如果她从一开始就很冷,我可能还好受一点。
可她是真的听过我说话。她知道我为什么怕宿舍,知道我为什么选HelloKitty,知道我那只塑料熊猫为什么站在沙盘角落。她知道以后,仍然坐在这里。
我不能怪她。
这比能怪她更难受。
黄主任让秘书老师拿来表格。
黑色签字笔放在桌上。
那支笔很普通,学校办公室里到处都有。笔帽上有一块磨损,可能被很多学生和家长用过。它躺在退学申请旁边,像一件小小的工具。它不会知道自己写下去的东西有多重。
表格上写着:自愿退学申请。
下面有学生姓名、班级、身份证号、退学原因、学生签字、家长签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