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四十多岁,头发盘得整齐,说话不大声,眼镜架在鼻梁上。她不是那种会拍桌子的主任。她很客气,客气到你很难说她在压你。
班主任在旁边,沈老师也在。
我妈坐在另一张椅子上,手里捏着包带。她看见我进来,站了一下,又坐回去。
我站在门口,不知道该不该关门。
黄主任说:“许佳仪,坐。”
我坐下。
那张椅子很硬。
黄主任翻开一个文件夹,里面有几张纸。她先没有看我,而是看纸。
“佳仪,学校这边这段时间一直很关心你的情况。班主任、心理老师也做了很多工作。你妈妈也很配合。”
我听见“配合”两个字,知道我妈一定点了头。
果然,我妈说:“是,是。麻烦老师了。”
黄主任继续说:“但是现在有几个问题,学校必须慎重考虑。第一,你之前在宿舍发生过比较严重的安全事件。第二,你目前情绪状态不稳定,心理老师评估后认为存在一定安全风险。第三,你又出现了纹身行为,违反了学校管理规定,也说明家庭和学校目前很难对你进行有效管理。”
她说得很慢。
每个词都像被擦过,干净,平整。
安全事件。
情绪状态。
安全风险。
纹身行为。
有效管理。
我的名字没有在里面。我的痛苦也没有在里面。那些词像一张透明塑料膜,盖在我身上,把我和我自己隔开。
班主任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
沈老师坐在靠门的位置,手里拿着笔。我看了她一眼。她也看我,眼神里有一点歉意。只是歉意不能改变房间。
黄主任说:“我们不是不想帮助你,恰恰相反,正是因为重视你的安全,才需要和家长认真沟通。”
我妈立刻说:“主任,我们会看好她的。她这段时间就是压力太大。”
我妈说“会看好她”的时候,手指一直捏着包带。她说得很快,像又把那块熟悉的布拿出来:压力太大,身体不好,一时想不开。她已经尽量把我包得整齐一点,好让学校还能收下。
黄主任点头:“家长的心情我们理解。但她是住宿生,学校要对所有学生负责。宿舍是集体生活空间。如果再次发生情况,后果谁都承担不起。”
承担不起。
这句话又来了。
我坐在那里,忽然很想回心理辅导室。哪怕只是坐回那张米色沙发,喝一口温水,看那只塑料熊猫站在沙盘角落。可那间房已经离我很近,又很远。
中间只隔着十几步走廊。
黄主任把文件夹合上。
“我们建议,家长先带孩子回家休养,进行专业评估和治疗。学籍问题,可以按程序办理休学或者退学。考虑到她目前情况和校规违纪,学校这边更倾向于办理自愿退学。这样对孩子后续也比较好。”
“退学”两个字出来的时候,我妈的手明显抖了一下。
班主任终于开口:“主任,要不要再观察一段时间?佳仪她平时……”
她说到“平时”,停住了。
我的平时已经不够用了。
平时乖,平时开朗,平时成绩中等偏上,平时同学关系不错。那些平时都像旧衣服,刚洗过,还带着阳光味,但现在已经穿不上。
黄主任说:“我们理解班主任感情。但是学校要有风险意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