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说:“想我有没有说错话。”
沈老师没有立刻接。
我又说:“想她们是不是不想叫我一起吃饭。想我是不是太吵了。想我如果不讲话,她们会不会觉得我很扫兴。可是我讲话,又怕她们觉得我烦。”
说完以后,我自己都觉得丢脸。
这些话太小了。
不是霸凌,不是父母离婚,不是考试倒数,不是网络上那种可以被讲成故事的大痛苦。它只是一些很小的东西,小到像衣服上的线头。可是线头太多,缠在一起,也会勒住脖子。
沈老师说:“你很累吧。”
我低着头,眼睛突然热了一下。
她没有说“你想太多了”。
也没有说“大家都喜欢你,你怎么会这样”。
她只说:“一直观察别人,是很累的。”
那一刻,我差点以为自己被听见了。
很短的一瞬间。
像在很深的水里,有人从上面伸下一根细细的绳子。你不知道它能不能拉你上去,但你至少摸到了它。
沈老师的笔放在膝盖上的文件夹上。她不是一直写,更多时候是在听。可她偶尔低头记一两个字,我还是会看见。
睡眠。
反刍。
自伤。
纹身。
家庭知情。
那些字写得很规整。它们被写下来以后,就不再只属于我嘴里说出来的那一刻。它们有了去处。
后来我又去过几次。
每次都是课间或者午休,班主任让我去。刚开始我很抗拒,怕同学看见,怕她们觉得我真的有问题。沈老师说:“你可以说来拿资料。”她真的给我准备了一叠空白心理小卡片,让我夹在书里。
那样我从行政楼出来时,看起来像一个普通替老师办事的学生。
有一次,她让我从沙盘柜里选一个东西。
我选了一只很小的熊猫。
不是因为它像阿波。其实它不像。那只是个硬塑料小摆件,黑白色很亮,干净得过分,像纪念品店里刚拿出来的东西。阿波不是那样。阿波白毛已经灰了,聚酯纤维卷成一小撮一小撮,肚子被我抱扁,脖子下面有一块凹进去的地方。
可我还是选了熊猫。
沈老师问:“它在沙盘里站在哪里?”
我把它放在角落,靠近一棵树,离小房子很远。
“为什么放这里?”
我说:“它不想进去。”
“哪个房子?”
我看着沙盘里的小房子。红屋顶,白墙,门开着。
“都不想。”我说。
沈老师看了我一会儿,轻轻点头:“嗯。”
那一声“嗯”很轻。
轻得让我觉得它能放过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