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理辅导室在行政楼二楼尽头。
那间房间第一次让我觉得,学校里也有不像学校的地方。门是浅木色的,上面贴着一张彩色打印纸,写着“心灵驿站”。旁边画了两朵云,一朵蓝,一朵粉。门口放着一盆绿萝,叶子很亮,像刚被人擦过。
走廊外面是教务处、年级办公室、会议室。那些门都比较硬,里面有打印机、文件柜、老师的鞋声和校服检查表。只有心理辅导室的门看起来软一点。
我从班主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,还以为“聊一下”真的只是聊一下。
班主任说:“佳仪,你跟沈老师聊一下,不用紧张。”
我点头。
我那时候已经很会点头。大人说什么,我先点头。点头比解释安全。
沈老师很年轻,二十多岁,短发,戴一副细框眼镜。她不是我们学校那种常见的老师,不爱提高声音,也不在说话前清嗓子。她给我倒了一杯温水,放在茶几上。
“你可以坐这里。”她说。
心理辅导室里有两张米色单人沙发,中间隔着小茶几。墙上贴着情绪温度计,还有几张手绘卡片:愤怒、悲伤、害怕、开心。角落有一个沙盘柜,里面放着小房子、小树、小动物、小人。窗帘是浅绿色的,光从外面透进来,整个房间像被稀释过。
我坐在沙发上,左手缩在袖子里。
HelloKitty正在恢复,痒得厉害。它被校服长袖盖着,像一个不被允许呼吸的小动物。
沈老师没有一开始就问我为什么自伤。
她先问:“你今天吃饭了吗?”
我说:“吃了。”
“吃了什么?”
“粿条汤。”
“好吃吗?”
我愣了一下。
那种问题太普通,普通到我反而不知道怎么回答。医生问我有没有想过伤害自己,班主任问我为什么,妈妈问我到底怎么想,只有沈老师问我粿条汤好不好吃。
我说:“有点咸。”
她笑了一下:“我们学校食堂确实偏咸。”
我也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不是装出来的。至少不是完全装出来的。
她没有看我的手臂,只看着我的脸。她说话很慢,像怕惊动什么。她问我最近睡得怎么样,问我有没有很难集中注意力,问我一个人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害怕,问我在宿舍和同学相处还好吗。
这些问题本来我都应该用“还好”回答。
我以前最会说还好。
还好就是不添麻烦。还好就是你可以继续走。还好就是不用停下来照顾我。
可是那天辅导室太安静了。行政楼外面有风,窗帘轻轻动。水杯放在我面前,杯壁上有一点热气。沈老师没有催。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可以慢一点。
我说:“我睡不着。”
她点点头。
“是入睡困难,还是中间会醒?”
“都有。”
“醒来以后会想很多事吗?”
“会。”
“想什么?”
我看着水杯。
水面很平。平到不像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