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指上的小裂口刚才一直没什么感觉,这时候突然被柠檬汁蛰了一下。酸意细细地爬上来,从指缝爬到手腕,又从手腕爬到胃里。我胃里轻轻缩了一下。
不是害怕。
至少一开始不是。
是身体先认出来了。
我做完近视手术后的第三天,发现邱世铭把监控装进了阿波的眼睛里。
那天深圳下雨。龙华这边的楼被雨一泡,就有一股发霉的白气。房间里空调开得低,我穿着邱世铭的旧T恤坐在床边,眼睛还干。医生说这几天别老看手机,别揉,别哭。哭最伤恢复。
我没哭。
我只是第一次把阿波举到眼前,看清了它的脸。
手术以后,世界像被人突然擦亮。床单上没洗干净的一点灰黄,墙角卷起来的透明胶,桌上药盒第二格里缺了两片,连烟灰缸底部那一圈洗不掉的褐色,我都看得清。以前我近视,很多东西糊着,反而能活。你把人看错一点,把爱看厚一点,把收留看深一点,日子就还能过。
可那天,我看见阿波左边那只眼,亮得不对。
不是旧玻璃珠那种钝钝的黑。
是很小、很硬、很冷的一点光,嵌在里面,正对着我。
我一下子没动,呼吸先浅了。
空调风从小腿吹上来,凉得发麻。我把阿波翻过去,手指摸到它后颈,摸到一道新针脚。线色不一样,藏在黑白拼缝里,细,紧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我盯着那道线的时候,胃里很轻地缩了一下。
先来的不是害怕,是委屈。
像你小时候一直抱着睡觉的东西,被人趁你睡着拆开,看过里面的棉花,又缝好,放回你怀里。第二天你还照常抱它,觉得安心。直到有一天,天忽然亮了,你看见针脚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,把我从那间房里拽回来。
屏幕上,小武还在发。
——真干净。
——铭哥说你现在应该用得上钱。
我下意识看向阿波。
它坐在纸箱上,两只黑眼睛安静地望着店门口。左边那只比右边亮一点,灯一照,像有一点冷光。我把视线移开,过了一会儿,又移回来。
我讨厌自己这样。
讨厌明明知道有些东西不能再碰,身体却还是会把它们认成旧家的门铃。
脑子里闪过几个很短的画面。
白衬衫。
一张便签。
药在第二格。
雨伞斜靠在门边,伞尖滴着水。
一只手把温水推到我面前。
粥的热气碰到冷气,很快散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