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长亭正对冲霄楼正门,石基久经风雨侵蚀,亭柱上尚留昨夜兵刃劈砍的浅痕,檐角残破,被山间晨风吹得微微晃动。
站在亭中放眼望去,整座九层危楼横亘荒山腹地,木城垛口布满尖刺,楼外散落死士尸身,血迹被晨间露水打湿,泛着暗沉暗红。
周遭山道、密林、崖壁尽数纳入视野,无一处视觉盲区,确是看管案发现场最稳妥之地。
二人自晨光初露便静坐于此,自始至终一步未离。
展昭后背轻靠冰凉亭柱,周身始终维持缓息调息的姿态。
昨夜紫衣老者含恨打出那一记重掌直撞心口,震得内腑气血翻涌,虽经白玉堂连夜敷药推拿,淤堵稍稍缓解,内里闷痛却一时难消。
肩头贯穿外伤被白布层层缠裹,动作稍大便牵扯皮肉,细密钝痛顺着肩骨蔓延至整条手臂。
他素来克己自持,经年御前伴驾养成的仪态刻入骨髓,纵使身受内外两处重伤,静坐之时脊背依旧端直,不见半分塌腰松懈,唯有偶尔无意识轻蹙的眉峰,泄出几分难以隐忍的不适。
白玉堂斜坐另一侧石凳,一身月白长衫纤尘未染,与周遭狼藉惨烈的现场形成鲜明对比。
面上瞧着闲散散漫,单手搭在膝头,目光看似随意落向远处山林,实则耳目灵敏至极,周身戒备全然铺开。
他自幼闯荡江湖,厮杀搏命无数,分辨风声、枝叶摇晃、远处细微脚步声的本事远胜寻常武人。
方圆数里之内,但凡有飞鸟惊起、枯枝折断、人影移动,皆逃不过他双耳双目。
楼内死士虽经昨夜一轮血战尽数伏诛,主犯紫衣老者也被铁链锁死顶层石台,可逆党盘踞荒山数十年,布下无数暗哨、密道、藏身处,谁也不敢断言密林深处再无漏网余孽伺机而动。
白玉堂静静端坐,不动声色将整片荒山动静纳入掌控,默默替身侧带伤之人挡下所有潜藏凶险,无需多言,一举一动皆是无声护持。
山间晨光缓缓爬升,褪去拂晓微凉,暖意铺满亭内地面。
山风穿过林木缝隙掠过檐角,带来草木湿润气息,混杂着远处冲霄楼残留的淡淡血腥,两相糅合,别有一番劫后余生的复杂滋味。
亭外林间寂静无声,唯有风卷落叶簌簌轻响,衬得长亭之内愈发安宁。
这般静坐相守约莫半个时辰,山道尽头骤然扬起漫天尘土,急促马蹄声、甲叶碰撞声、官兵呼喝声由远及近,层层打破荒山沉寂。
一队人马沿着蜿蜒山道疾驰而来,前排骑兵开道,后方紧随数十名步捕,青灰官服整齐划一,腰间佩刀锃亮,肩头扛着锁链、木枷、封箱,各色办案器具一应俱全。
旌旗随风舒展,正是开封府协同荆襄本地府衙联合派出的接应人马,循着昨夜白玉堂暗中放出的烟火信号,连夜赶路,此刻方才抵达荒山。
为首武官勒紧缰绳,胯下骏马人立长嘶,他翻身利落落地,大步快步奔至长亭跟前。
目光先落在展昭一身血污未净的绯色官袍之上,又见肩头包扎厚重白布,神色骤然紧绷,连忙单膝拱手行礼,语气满是后怕:
“展护卫!您竟亲身守在此处,万幸安然无恙!我等奉包大人密令,星夜兼程赶来接应,荆襄府衙全数捕快、守乡兵丁均已调度完毕,随时听候您调遣。”
身后一众官兵、捕头齐齐躬身行礼,目光下意识扫过一旁白衣独坐的白玉堂,人人心底带着几分敬畏。
陷空岛五鼠之名朝野传遍,锦毛鼠白玉堂武功卓绝、性子桀骜不羁,向来不与官府人多做周旋,寻常差役平日远远撞见都不敢上前搭话,此刻只敢垂首静立,不敢随意打量惊扰。
展昭缓缓抬眼,方才调息时眼底藏着的柔和尽数敛去,瞬间切换为御前护卫办案的沉稳肃穆,语声平稳中正,听不出半分伤势带来的虚弱:
“无妨,无需挂怀。逆党主犯禁锢于冲霄楼顶层石台,昨夜鏖战,楼内值守死士尽数毙命,叛党谋反盟单、密信、机关图纸、各地同党名册一应完好,未曾损毁。”
他微微抬手,条理清晰下达指令,每一句都思虑周全,兼顾办案规矩与现场安危:
“分作三队行事。第一队入楼逐层清搜,排查所有密道暗室,确认无潜藏刺客、暗藏火药;
第二队上顶层押解主犯下楼,锁链加固,全程不离人手;
第三队随我留守长亭,所有搜出证物、卷宗、尸身记录,尽数搬运至此,当着我的面清点、编号、入封箱封存。
楼内机关大半残破,仍需小心排查,严防残余歹人暗中引燃火料毁证。所有口供、人犯登记,统一在长亭备案完毕,再整队押送下山,不得中途拆分。”
全程端坐不动,依托长亭掌控全局,既不勉强自身伤势登高入楼,又绝不远离核心案发现场,分寸周全,正是展昭一贯行事作风。
“属下谨遵吩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