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彻底破开晨雾,铺满连绵苍莽的群山。
昨夜席卷荒山的风雨、杀伐、戾气尽数消散无踪,余下的是清晨山野最澄澈通透的光景。东方朝阳缓缓攀升,暖融融的金光穿透层层林叶,驱散山谷残留的微凉雾气,将青石长亭、林间草木、不远处残破的冲霄危楼,尽数笼在一片温润天光之中。
山间风清气朗,岁月静好,却依旧萦绕着一丝劫后未尽的紧绷。
二人并未离开昨夜歇息的青石长亭,就在案发现场近旁,原地静守。
展昭倚着亭柱闭目调息已有半刻。
周天气息缓缓流转周身经脉,白玉堂昨夜替他敷上的药膏药性温润绵长,一点点抚平胸间郁结的淤血,原本滞涩酸痛的经脉渐渐舒展,浑身透支的乏力感也消弭大半。
他习武经年,最懂自身伤势深浅。
皮肉外伤只需时日结痂愈合,不足为惧,真正损耗根基的,是昨夜层层杀阵累积的心神耗空,还有紫衣老者掌力震出的内腑震荡。寻常伤药可愈筋骨,却难平一夜生死鏖战留下的疲累。
可不知为何,身侧之人静静端坐的存在感沉稳而安定,似是无形定心磐石,让他纷乱疲惫的心神,前所未有的安稳宁和。
无需言语,无需相伴动作,只是知此人在侧,便觉万险皆过,余生安稳。
这是历经生死托付之后,悄然生根的羁绊。
从前二人相交,坦荡磊落,君子如风,惺惺相惜,却始终存着一份侠士之交的分寸疏离。可经昨夜冲霄楼九重绝境、双向舍命相护、逆天改写宿命之后,那份分寸隔阂,早已在血与火的并肩之中,悄然消融殆尽。
依旧是克制的,依旧是端方桀骜的本色,却多了一份旁人无从窥探、独属于你我性命相托的私怀温柔。
良久,展昭缓缓睁开眼眸。
澄澈温润的眸光扫过山间晨光,最后轻轻落回身侧的白衣少年身上。
白玉堂就坐在亭中石凳上,脊背挺拔,白衣纤尘未染,褪去了昨夜浴血杀伐的凛冽锋芒,只剩一派沉静安然。他未曾打扰展昭调息,只是静静守着,目光落于冲霄楼方向,一身警觉尽在周身,周遭动静,分毫未漏,警觉所有细微异动。
哪怕主犯已擒,大局初定,他依旧习惯性护住身侧之人,守住这片刚经血战的死地。
“调息好了?”
似是感知到他睁眼,白玉堂率先收回远眺的目光,转头看来,桃花眸在晨光下清透明亮,褪去了往日桀骜张扬的锐气,藏着一丝极淡的柔和。
展昭微微颔首,肩头依旧靠在亭柱上,没有起身强撑站姿。气血尚虚,他便顺势以坐姿养气,既是调息,也是守在现场,两全其美。
白玉堂将他一身伤势看在眼里,心底的心疼藏不住。昨夜展昭为护他,硬生生扛下无数致命凶险,一身伤痕累累,此刻强撑实在太过辛苦。
他抬眼望向山下隐约可见的山道,语气淡淡,却带着真切的关切:“此处楼内血腥气重,风露寒凉。官兵赶来尚需一些时辰,不如暂且下山,寻一处避风安稳之地暂歇片刻,养一养伤势。”
这是白玉堂第一次主动劝他离开案发现场。
于他而言,逆党已败,大局已定,不必再死守这阴冷危楼,展昭的身子远比这些俗事要紧。
可展昭几乎没有片刻犹豫,轻轻摇头,语气沉稳坚定,是刻在骨子里的本分与谨慎:
“不可。”
他抬眸望向残破的冲霄楼,神色端正肃穆:“主犯在此,盟单密信皆在楼中。逆党筹谋数十年,心思阴毒,难保没有后手余孽潜藏暗处。我二人若是离开,万一有人趁机劫囚、纵火毁证,今夜一番血战,便尽数白费。”
理由简单直白,句句贴合展昭。
他可以顺势坐着调息养伤,却绝不能因私擅离要案现场。
白玉堂闻言一怔,随即了然。
他本就知晓展昭性子,守责严谨,心怀苍生,从不会因一己安危、一时疲累,擅离要案现场。方才不过是私心作祟,忍不住想让他少受些苦。
他唇角微抿,不再劝说,只是微微侧身,将山间晨间微凉的风尽数挡在展昭身前,淡淡道:“也好。那便不走。”
只是那份藏不住的迁就与温柔,已然落在细微动作之间。
晨光铺洒亭中,将两道静坐的身影拉得修长交叠。
绯色官袍洗去大半血污,依旧是开封御前护卫的端正模样;白衣翩跹,洒脱依旧,江湖少年风骨分毫未减。
在外人眼中,依旧是庙堂君子与江湖义士并肩相守,坦荡侠义,分寸俨然,一如从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