唯有他们自己清楚,心底早已截然不同。
亭外林间静谧,唯有风声簌簌。
昨夜闯楼之时步步杀机,如今危楼将定,风雨将歇,二人便在亭中静坐调息,轻声闲谈,静待官差到来。
白玉堂便安安稳稳坐在一旁,半步不曾远离。
他素来独来独往,从不会为谁驻足守候,可今夜之后,他甘愿在此陪着这个人,一同守住这片刚浴血换来的天地安稳。
展昭自然感知到身旁人的心意,余光轻扫,心底微动,唇角凝着一丝极浅极淡的暖意,未曾显露。
“冲霄楼一事了结,荆襄逆党根除,也算了结一桩数十年祸乱。”展昭轻声开口,打破亭间静谧,语声温润端正,依旧借着坐姿慢慢调息,回归朝堂办案的沉稳气度,“待追兵抵达,清点证物、押解主谋回京,便可上报案情,安抚荆襄百姓。”
白玉堂淡淡应声:“嗯。”
此人向来心性桀骜,于朝堂功绩、朝野声名、百姓称颂,向来毫不在意。
从前执意闯冲霄,是为江湖公道、为胸中快意、为破奸邪诡谋。
展昭望着他清瘦挺拔的白衣侧影,心底翻涌着昨夜生死鏖战留下的万般感慨。
世人只知此番平定荆襄逆党是一桩大功,唯有他清楚,今夜这一战改写了既定的结局。
若昨夜他迟来一步,眼前这人便要落得孤楼殉命的下场,留他一人背负终生难平的憾事。
如今劫后余生,二人一同踏破死局,于天下是除奸安良,于他自己,却是此生最大的圆满。
回首远眺,荒山深处,那座残破的九层危楼静静伫立在晨光之中,飞檐断裂,阵台破碎,再无往日阴森绝杀的戾气,只剩满目狼藉苍凉。
那座锁死宿命、暗藏天下诡谋的死地,终究被他们二人并肩踏破。
“世人一辈子都只会知晓襄阳王府那座假冲霄楼。”
白玉堂望着远处危楼,嗓音清浅如风,带着一丝释然,“无人会知荆襄荒山藏着真正的绝杀死局,无人会知这里藏着数十年滔天阴谋。”
世人史书、江湖话本、开封卷宗,日后依旧会记载襄阳王谋逆作乱,记载冲霄楼祸乱终结。
但无人知晓,在这里,南侠展昭与锦毛鼠白玉堂,以血肉破局,以情义逆天,改写了一场千古憾事。
展昭顺着他的目光回望危楼,轻声道:“真假虚实,世人不知便罢。你我知晓,便可。”
世间功名留与世人评说,此间生死情义,你我自知足矣。
短短一句,坦荡通透,恰好撞入白玉堂心底。
他转头看向身侧的红衣君子,晨光落在展昭温润的眉眼间,褪去浴血凌厉,端方依旧,只是眼底深处,藏着独独对他的柔软笃定。
白玉堂心头微漾,素来桀骜无拘的心绪,软了一瞬。
是啊。
世人知我侠名,知我恣意,知我除奸平乱。
唯有他,知我孤寒,知我绝境,知我九死一生,知我半生遗憾,知我所有不为人知的执念与温柔。
白玉堂驻足,转头看向身旁之人,桃花眸清浅温润,语气依旧清淡,却藏着一丝历经生死之后、再也藏不住的笃定珍重:
“从此,再无孤楼绝路。”
展昭抬眸望他,眼底温柔澄澈,轻轻应声:
“从此,风雨并肩。”
没有逾矩半句,没有暧昧分毫。
是侠士的坦荡,是生死相互羁绊的私藏温柔。
克制入骨,情深不语,风月可证,山河可鉴。
昨夜生死换得的并肩余生,自此开篇,岁岁安然,只待官差抵达,收尾尘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