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我,"李晓曼站起来,"我是新来的,但我发现那把骨凿有问题,就报了。"
刘主任转向她,上下打量,目光像刀子。
"新来的?"他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威胁的味道,"新来的就敢乱报?那把骨凿是好的,是你们洗坏了!"
李晓曼愣住了。她没想到,刘主任会反咬一口。
"刘主任,"赵德柱走过来,挡在李晓曼前面,"我们有记录。您昨天领的时候,我们检查过,是好的。今天还回来,我们发现刃口缺了一块,这是使用损坏,不是清洗损坏。"
"使用损坏?"刘主任冷笑,"你们供应室的人,懂什么使用?你们连手术台都没上过!"
"我们是不懂手术,"赵德柱说,但我们懂器械。这把骨凿的缺口,是敲击造成的,不是腐蚀造成的。如果是我们洗坏的,缺口应该是腐蚀的痕迹,而不是崩裂的痕迹。"
刘主任愣住了。他显然没想到,一个供应室的老兵,居然能说出这么专业的话。
"你……"他指着赵德柱,"你什么意思?"
"我的意思是,"赵德柱说,"我们按规矩办事。器械坏了,我们报损,通知您重新领。至于怎么坏的,我们不追究,但记录要如实写。"
刘主任的脸更红了,像是要爆炸。他瞪着赵德柱,瞪了足足十秒钟,然后转身走了,嘴里嘟囔着:"供应室的,一个个都反了天了。"
李晓曼看着他的背影,心跳得厉害。她第一次见识到,供应室不是避风港,也有风浪。
"赵哥,"她说,"谢谢你。"
"不用谢,"赵德柱说,"这是供应室的日常。各科室的人,出了事就推给我们,说是我们洗坏了、包坏了、灭菌坏了。我们得有证据,有记录,才能保护自己。"
"那如果……没有证据呢?"
"没有证据,"赵德柱看着她,眼神严肃,"那就只能背锅。"
李晓曼沉默了。她想起孙小芹说的"不站队",想起王桂芬说的"装傻是长生"。她突然明白了,这些不是消极的处世哲学,是积极的生存策略。在这个复杂的医院里,供应室是最弱的一环,但也是最关键的一环。他们必须学会保护自己,才能保护别人。
"我记住了,"她说,"以后每一个器械,我都要仔细检查,认真记录。"
"对,"赵德柱说,"记录就是我们的盾牌。"
第六天,李晓曼终于见到了供应室的"夜班二人组"——刘姐和马姐。
她们是下午四点来交班的。刘姐五十多岁,瘦高个,脸上没什么肉,颧骨突出,像是一副骷髅架子。马姐四十多岁,矮胖,圆脸,笑眯眯的,像是一个弥勒佛。
"新来的?"刘姐上下打量李晓曼,目光冷淡。
"是,刘姐好,马姐好。"李晓曼鞠躬。
"别鞠躬,"刘姐说,"供应室不兴这套。"
马姐笑了,声音温和:"小刘就是脾气直,你别介意。她人挺好的,就是不太会笑。"
李晓曼看着刘姐那张不会笑的脸,心想,这哪是不太会笑,这是根本不会笑。
"你们上夜班,"李晓曼问,"辛苦吗?"
"辛苦什么,"刘姐说,"就是睡觉。"
"睡觉?"
"对,"马姐解释,"晚上急诊手术少,我们就在值班室休息。有电话来,就去处理;没电话来,就睡觉。一个月两次,每次两天,相当于放假。"
李晓曼明白了。供应室的夜班,不是"加班",是"轮休"。两天夜班,等于两天不用上白班,可以白天睡觉,晚上工作,生物钟颠倒,但工作量极小。
"那你们白天干嘛?"李晓曼问。
"白天?"刘姐冷笑,"白天睡觉啊。不然晚上怎么熬?"
"那你们……没有自己的生活?"
"生活?"刘姐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"供应室的人,有什么生活?上班,下班,睡觉,吃饭。这就是生活。"
马姐打圆场:"小刘的意思是,我们供应室的人,生活简单。不复杂,不累心。"
李晓曼点点头。她看着刘姐那张苍白的脸,突然有点害怕。她害怕自己十年后,也会变成这样——面无表情,生活简单,没有热情,没有期待。
但她又想起孙小芹说的"供应室的时间,过得比临床慢,但也比临床快"。也许,这种"简单"就是供应室的宿命。你选择进来,就选择了这种简单。你不选择,就出去。
"我先走了,"刘姐说,"晚上见。"
她转身走了,背影瘦长,像是一根竹竿。马姐跟在后面,圆圆的身体摇摇晃晃,像是一个不倒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