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零中文

云泥之辩（第3页）

雪之下握着文库本的手指微微施力，眸子迅速眯了一下，原本静如止水般的眼中，头一次浮现出了一抹带着锋芒的寒意。

“……真是令人不快的口才。首先，纠正你的一点谬误。这里之所以冷清，并不是我的‘救赎’无效，而是因为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，都宁愿抱着虚伪的安慰溺死，也不愿面对哪怕一秒钟真实的自我。我站在这里，仅仅是因为拥有才能的人必须对缺乏才能的人负起责任。这并非怜悯，而是义务。”

我微微扬起嘴角，视线漫不经心地落在了那套精致的白瓷茶具上。

“天真、幼稚、而且无知。你是一个傲慢无礼的女人。向我这样的人，既不会去主动矫正扭曲，而会选择在扭曲之外、观测扭曲、欣赏扭曲。你的那份自我感动式的救赎，不过是找了一个高雅的借口，好和那个平庸的世界划清界限吧。”

活动室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，只剩下窗外远处操场上传来的隐约欢呼声，愈发衬托出这里的死寂气氛。

“……划清界限？”

她低声重复了一遍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却带着一丝细微的颤动。

“把我的信念归结为逃避，把你的软弱粉饰成清高……看来我低估了你腐烂的程度。你并不是在欣赏世界，你只是没有勇气参与其中，才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给世界打分。那不叫旁观，那叫弃权。而弃权的人，连评价比赛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
她向前迈了一步，踩在木质地板上的皮鞋发出沉重的声响。

扑面而来的压迫感使我本能地向后缩去，椅子与地板摩擦出了嘶嘶的声响。

“你的意思是说，我是被世界抛弃后任由众人踩在脚下的烂泥，而你是那个抛弃了世界被众人捧在天上的云朵吗？”

雪之下冷笑了一声，那笑声微弱得像是一阵掠过冰面的风。

“把你比作烂泥，是对泥土的侮辱。泥土至少能孕育生命，而你，只会在原地散发着名为‘绝望’的瘴气。至于我——”

她挺直了脊梁，月白色的余晖在她身后勾勒出一道孤傲的轮廓。

“我从未被众人捧起，我只是单纯地站在这里，拒绝和庸俗的色彩混为一谈。如果我是云朵，那也是因为我有向上攀升的意志，而不是像你这样，因为害怕坠落的痛楚，就提前把自己平摊在地上。”

说完这番话后，她像失去了继续审视的兴致一般，轻巧地转过身去，裙摆在空中划过一个微小的弧度。

她重新坐回位置翻开了文库本，姿态优雅得如同一尊完美的石膏像。

“你应该明白，我和你之间有着本质的区别——我是在俯瞰众生中选择了孤独，而你，是在逃避众生中选择了自闭。我不需要救赎他们，我只是想证明，即使这个世界充满了你这种自甘堕落的杂音，正确的旋律依然有存在的必要。”

看到她转过身去，我终于松了口气，赶忙将手插进了裤兜里。

刚才的我，一定紧张的在发抖吧。

“被自以为是了，云朵和烂泥在庸人眼里都是不可理喻的存在，它们有一个统一的称呼，叫做异类。高空的确能俯瞰众生，但泥沼却能看到难以察觉的细枝末节。也许我确实困在泥潭里脱不开身，但你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高贵，……”

我抬起头来。

这一次，我没有规避，而是直视着她的眼眸说道：

“你为了掩饰内心的空虚，在澄澈的天空之上，亲手为自己编织了一个名为‘正确’的透明牢笼。”

雪之下翻书的手指猛地停了一下。

“透明的……牢笼？”

教室内那抹残存的夕阳刚好落下地平线，阴影瞬间笼罩了她的脸庞。

“真敢说啊。把坚持原则斥为‘自我囚禁’，把孤高定义为‘作茧自缚’。这就是失败者最擅长的逻辑——通过贬低他人的崇高，来让自己的平庸显得不那么刺眼。”

她缓缓转过身，背对着窗户，黑发与夜色融为一体。

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锐利的光，像是极地里永不熄灭的冰冷星辰。

“就算如你所说，这是一个牢笼，那也是我亲手为自己打造的、名为‘诚实’的圣域。哪怕在这个笼子里会被冻毙、会被孤立，也总好过像你那样，平摊在名为‘现实’的烂泥里，任由肮脏的脚印践踏，还以此为荣地自诩‘自由’。”

我盯着她，感到某种莫名的情绪正在胸口翻滚——那既不是愤怒，也不是委屈，而是一种共鸣式的悲哀。我虽然站在她的对立面，但我却能从对方的镜像中看到自己的影子。她用高傲来保护自己，而我确实如她所说，在用自嘲来麻痹自己。我们从本质上说，都是极其孤独的。

我深吸一口气，待心境稍稍平缓后。猛地咬了下牙关，用比平时高出30分贝的音量说出了我其实并不想说的心里话。

“真正的平庸是融入平庸之中与其合流。你能在浊流之中保持清醒，不被同化，这证明了你有非凡的智慧及勇气。但你的智慧及勇气，只敢拿去审视他人，却从来不敢直面自我。我就敢于承认，我是烂泥，没有朋友，也很孤独，这就是我，仅此而已。”

雪之下死死地盯着我，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。

“把自虐当成勇敢，把放弃尊严当成直面真相……你真是恶劣到了极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