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在那个瞬间,她的眼底露出了一抹名为悲哀的底色。
“你说你没有朋友……呵,这种事情,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清楚吗?在这个世界上,越是追求正确,就越是会被排除在外。我早就习惯了,也早就做好了独自战斗到最后的觉悟。但我绝对、绝对不会像你这样,躺在地上任由庸才们践踏。我并不是不敢直面孤独。我只是……无法像你这样,彻底把自己变成一个没有痛觉的死物。你这根本不是在直面孤独,你只是在向孤独乞怜,在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,来对抗你那毫无意义的人生!”
她的黑发垂落在课桌上,声音也压低到了极点。
“告诉我,在那层‘毫无知觉’的表象下面,你真的不觉得疼吗?还是说,你已经卑微到了需要靠这种‘被践踏的感觉’,来证明自己还活着的程度了?”
我将双手蜷成一团,指甲也嵌进了肉里。
“既然你想要寻求真相……好吧,我承认,就算我藏在泥潭里,他们踏上去时,我也会疼。不过,真相使人疼痛,但也能让人保持清醒——痛感,才是活着的证明。”
说到这里,我从她的眼眸中捕捉到了一抹孤独的底色,也看到了从中映射出的名为孤独的轮廓……
“我是烂泥,你也不是圣女,我们都会孤独,都会无聊,都会哭,也都会笑。所以我这样的糜烂死物,也要比你这样的傲洁圣物显得更加真实啊。”
雪之下原本前倾的身体微微一僵。
“真实……吗。”
她缓缓挺直身体,往后退了半步,重新拉开了那段象征着“界限”的距离。
她垂下眼帘,看着自己那双因为过分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,随即自嘲地将其藏进了校服袖口。
“为了追求那种名为‘真实’的剧毒,不惜把自己变成一滩烂泥。该说你是勇敢,还是彻头彻尾的愚蠢呢?”
她重新坐到椅子上,脊背依旧挺得笔直,但那种咄咄逼人的压迫感却消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固的孤寂。
“我承认,在承认痛苦这一点上,你确实比我做得彻底。但如果你认为只有糜烂才叫真实,那你的世界观也未免太过于狭隘了。”
她转头看向窗外彻底陷入漆黑的夜空,声音变得空洞而遥远。
“我追求的‘正确’,并不是为了粉饰太平,而是为了在这份虚伪的现实里,撑开哪怕一点点容身的空间。如果你觉得那只是牢笼,那就随你怎么想好了。”
她再次拿起放在桌上的文库本,但却没有翻开它,只是静静感受着书皮的质感。
“既然已经承认了‘疼’,却还要继续在这里大言不惭地扮演死物……你果然是个无可救药的矛盾体。这种令人反胃的诚实,真是让我从心底感到……不愉快。”
她静静地坐在那里,仿佛与部室同化为了一个整体。
“今天就到此为止吧。如果你还想继续展示你那‘真实的伤口’,明天准时过来。至于现在,趁我还没有彻底厌恶到想要报警之前,消失在我的视线里。”
我站起身来,瞄了一眼窗外的夜景,远处的林荫路已经寻不见丝毫人迹,操场上也早已没有了运动带来的喧闹声。
“不知不觉间,已经这么晚了吗。我原本只打算呆到正常的结束时点就立即走人的,没想到却严重超时了,我竟然意外且超额完成了平冢老师布置的课后任务呢。”
我走到门边拉开门扉,那冰凉的触感霎时间传导到我的掌心里,但我总感觉,那扇门已经没有来时的那般沉重了。
也许是说出了积压在心底很久的话吧。虽然现在的我身心都有些疲惫,但且获得了一种如释重负般的飘然感觉。
其实,所谓的真相,即使对于我这般自诩死物的人来说,也是唯恐避之不及的存在。
只要彻底的避开,就不会因此而感到疼痛吧。
这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吗?
我走到门外,把门轻轻拉上后,抬头看了一眼空无一字的门牌。小声嘀咕了一句:
“奉仕部……吗。要是我明天不来的话,暴力大妈估计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吧,哎~”
我叹了口气,将手重新插会了裤兜里,沿着昏暗的走廊走下楼去。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回响,像是在和自己的影子对话。
实话实说,在部室里的那段时间,我随时都可以找个借口偷偷溜走,但我最终却并没有离开。
结果就是,我的伪装并没能避开她那冰霜般冷傲的瞳孔。从另一个角度来讲,我也主动咬住了渔夫垂下的那个直钩。
不知为何,在回家的路上,我感觉我那空荡荡的灵魂里,似乎填进了一点东西、或者撒上了几滴染料。虽然很微小,但却微小的足够真实,它在我的身体里,撕掉了一层透明色的伪装。
也许,明天我真的会去吧。毕竟,那里有个和我一样孤独的人,也算是一种难得的缘分——即使我们孤独的方式截然相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