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凛渊先往村东河口去。
那道河口窄得像被人掐住脖子的蛇,两岸卵石发黑,水声却急,入秋了仍翻着白沫。石家大姐说的“急流抓鱼”,便在这地方——水浅处可见人踩过的印子,深浅不一,小的应是七岁孩子的脚。
陈凛渊在岸边蹲下,指尖探入水中。
凉。腥。底下有一丝极淡的、不属于活水的黏。
他闭了闭眼,五感顺着水流往回摸——那黏腥极淡,他凝神追了许久,才摸到方位:更上游三里处,一处塌了半边的旧窑址。那里曾烧过砖,废了很久,如今只剩黑泥和积水。泥底沉着一点残余的魔气,像烧剩的火星,早灭了,却还有味。
“从上游漂下来的。”陈凛渊低声自语。
可魔气若在水里,为何同行的姐姐没事?他起身,目光扫过对岸芦苇——风一过,苇叶沙沙响,像无数细碎的耳语。
他在岸边又站了一息,心里把这条线理清了:河口的水,或许碰过这孩子,或许还呛进过他肺腑,成了日后魔灵趁虚而入的一道缝。可缝不是门。门,还得有人从外头推开。
河口是“辅”,不是“因”。
他甩了甩指尖的水,转身往镇上走。
——
河埠镇的集市,晌午正喧。
陈凛渊换了一身粗布短打,斗笠压眉,像个过路的行商。他先找卖糕的摊子——二姐说的“免费白尝”,在集上并不难问。
卖糕的是个走脚的商贩,脸生,摊子也小,专做米糕,白面掺糯米,蒸得软。那日来试吃的人不少,商贩乐得宣传,说新方子、不要钱,尝一口好,再买点走。
“那日有个下河村来的女娃,带着弟弟,也尝了。”隔壁卖菜的婆子记得,“还讨了两块回去,说是给娘尝尝。那女娃腼腆,弟弟倒活泼,满街跑。”
陈凛渊问:“男孩后来可有什么异样?”
婆子摇头:“没听说。那商贩第二日就走了,说是往东边去。米糕嘛,同一锅蒸的,大家吃的都一样——要是糕里有毒,集市上早乱套了。”
陈凛渊道了谢,又去问药铺、问茶馆,把当日的情形对了一遍。
问来的话,却凑不成一个整结论。商贩脸生,第二日便走,再寻不着;同一锅糕,一家老小都尝过,偏偏只有男孩后来出了事——若说糕里无毒,这“独独一个”又怎么说?若说糕里有蹊跷,为何娘、姐姐、奶奶都没事?婆子那句“同一锅蒸的”听着在理,可理得过头,反倒像有人早把话备好了,等着旁人自己把疑心安下去。
陈凛渊在茶棚里坐了片刻,把这点疑暂存在心里,没有急着判死,也没有急着洗白。米糕这条线,先悬着。
——
他在镇上多留了两个时辰,为的便是第三条:巷子尾。
蒙馆在镇西,门楣旧而干净,里头传来孩童念书的声。陈凛渊报了天欲语的名号,先生出来见,须发花白,腰背笔直,一听是石有才的事,神色便沉了。
“有才在馆里念了半年,功课中规中矩,人却活泼,甚至有些顽皮。”先生道,“同窗不过七八人,我都叫得出名姓。你问的那个日子——”他回屋翻了册子,又摇头,“馆里那日散学早,有才没来。下河村路远,他也不是日日都来。若说有个同窗在集市巷子里陪他玩……”
先生顿了顿,语气笃定:“馆里没有这孩子。”
陈凛渊心里一沉,面上却不显:“先生可记得,有才平日与谁走得近?”
“谈不上近。”先生想了想,“石家日子紧些,却也不是揭不开锅的穷人家,有才衣裳旧了,总洗得干净。这孩子嘴甜,也爱逗同窗笑,只是玩归玩,没个能叫出名姓的知己。要说那日巷子里陪着他的……”
先生摇头:“馆里对不上号。”
陈凛渊谢过先生,径直往集市后巷去。
蒙馆里对不上号,那“同窗”便更像凭空生出来的了。
巷子尾窄,两侧土墙斑驳,尽头是一堵塌了半边的旧墙,墙后原是堆放柴草的空地,如今长了野草。白日里也有妇人在这边洗衣,水沟浅,漂着菜叶。
陈凛渊在巷口站定,闭上眼。
凡人走过的地方,留的是脚步、笑声、骂声;魔走过的地方,留的是另一种冷。他在这里嗅到了——极淡,却新,新得像是七八日前有人刻意抹过,却没抹干净。
他在墙角的草里寻见一点残渣:一张糖纸,揉得皱,边角沾着褐红的印子,像饴糖化过又干。糖纸寻常,可上头残留的气息,与河口水底那点火星同出一脉,又更浓些——同脉,说明这魔在此地游荡已久,河口、巷子,都是它走过的脚印;可脚印不等于下口处,真正伸手引娃进巷子的,仍是那颗糖。
洗衣的妇人见他在墙角蹲久了,远远喊了一声:“客官,那地方晦气,前阵子听说有娃在这走失过一遭,寻回来时好好的,谁知……”
“谁知后来不好了?”陈凛渊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