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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魔4(第1页)

入夜,下河村的灯一盏盏灭了。

石家也熄了灯。妇人受伤未愈,被大姐扶着睡下;奶奶念了半宿佛,靠在炕头打盹;三姐、石念递缩在里屋,连呼吸都放得轻。石狗剩起初还守在柴房外,被周念生几句话劝回了屋——夜长,明日还要带门主认路,他熬不住。

赵苦儿、薛景平轮值,头半夜归薛景平,此刻正歇着。

于是这半夜的柴房,只剩周念生一人。

他搬了条板凳,坐在门外两步远的地方,没进去。柴房的门重新闩上了,留一道缝,缝里漏出里头那点不属于活人的腥寒。缚魔索每过一刻验一回,他指尖搭着从门缝引出的一缕索头,魔气一动,索上的银丝便会发凉,不必开门也知深浅。

村外河口的水声整夜不停,哗哗地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身。

月到中天时,柴房里的呼吸变了。

起先是那种又浅又乱的喘,忽然顿住。隔了几息,一个又干又哑、不似孩子的声音,慢悠悠地,从门缝里淌了出来。

“……守了一夜,不困么?”

周念生没动。

他知道这不是石有才在说话。是那东西醒了,借着孩子的喉咙。

而且,它远不是一只寻常的魔。

白日里头一回隔着柴房门,他与陈凛渊便几乎同时蹙了眉。寻常魔染附在凡人身上,蚀神吸血,浊而躁,撑死了祸害一村一户;可这一只,气机沉得像井底淤泥,韧得像浸了水的牛筋,缚魔索镇了它大半日,它竟还能在自己愿意的时候,清清楚楚说人话、绕弯子、探人心。能修到这一步的魔灵,放眼整个天尧大陆,也是屈指可数的几只——寻常修士撞上,能囫囵逃命已是侥幸,遑论生擒。

它落在一个七岁孩子身上,反倒是屈了才。

周念生心里比谁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。魔灵择壳,从不甘心久居凡人之身——凡人血肉单薄、灵窍未开,养不住它,更撑不起它那身本事,迟早是要换的。一具开了灵窍、纳得住灵气的修士之躯,才是它真正眼馋的东西。夺舍一个修士,比霸占十个凡人都有用。

而此刻,柴房外坐着的,偏偏就是一个修士。

所以他更要把那一身修为,敛得死死的——敛到这东西嗅来,只当他是个修为平平、连缚魔索都未必拿得稳的寻常门人。叫它觉着稳,觉着这壳里壳外都尽在掌握,觉着胜券在握。

越是稳,越露破绽。

“困。”他却淡淡应了一句,像跟邻人闲谈,“可你比我还急着说话。憋了一天,是想我了?”

门缝里静了一瞬,随即漏出一声极轻的笑,咯咯的,从一个七岁孩子的胸腔里挤出来,听得人脊背发凉。

“别人见了我,要么念咒,要么哭。”那声音道,“你倒坐得住。你跟他们……不一样。”

周念生指尖搭在索头上的力道,没有半分变化。

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句。魔染之物盘踞在人身里久了,多少能嗅出周遭活物的气息浓淡。寻常修士的灵气,在它眼里是一盏盏明灯;可他这一身,灵气敛得极深,深得连同道都看不真,落在这东西的感知里,便只剩一点昏黄的弱光,瞧着便好拿捏。

“哪里不一样?”周念生顺着它问,声音不高不低,“你说说看。”

“……你身上有点古怪。”那东西的声音里带了点说不清的兴味,“别人是肉做的灯,你却像盏快熄的烛——可烛芯底下,又压着一层我看不透的冷。你到底是谁?”

周念生眼睫极轻地垂了一下。

这话,离得近,却又远。它嗅到了那道封了多年的旧痕,却只当是寻常护体真气,看不穿底下究竟封着什么。也好。看不穿,便不会真防。

“你倒会绕。”他唇角动了动,不是笑,“想拿这个跟我换什么?换我松一松索子?”

门缝里那声音顿了顿,像被戳破了心思,随即又咯咯笑起来:“聪明。可惜……聪明人,最舍不得这副壳里的娃娃。”

它故意把“娃娃”二字咬得又软又黏。

“你们这门派,就是是麻烦。”它慢条斯理,“要除我,简单。一道符压进去,连人带我一道烧了,干净。可你们偏不肯——偏要留着这具壳,偏要把我从娃娃身子里一寸一寸往外抠。抠的时候,疼的是谁?是娃娃。他每喊一声疼,你们便手软一分。我就活在这一分软里。”

周念生静静听着,没接话。

他知道这东西在挑拨,在算计,想用那孩子的命,逼活人退一步。这套路他见得多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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