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它说的,又不全是假。
剥魔最难,难就难在“留人”二字。要除得干净,一把火最省事;要把孩子囫囵救下来,便得跟这缠在经脉里的东西,一分一寸地耗,耗的每一刻,那孩子都在受罪。
“你说完了?”周念生淡淡问。
“没有。”那东西的声音忽然低下去,贴着地面爬过来,“我还想问你一句——你猜,我是怎么进来的?”
这一问,周念生的指尖,终于微微一动——像是被话头牵住了心神。
门缝里的声音听出了这一动,笑得更欢:“你想知道。你比那个走了的门主,更想知道。可我偏不直说。我只告诉你一件事——”
它停了一停,像在舔一颗含了很久的糖。
“这娃娃,是自己跟我走的。”
周念生的眸光沉了沉。
“他自己伸的手。”那声音慢悠悠道,“没人逼他,没人骗他。他饿,他馋,他想要一样别人有、他没有的东西——我便给了他。他高高兴兴地接了,咽下去了。然后,我就住进来了。”
“你们抠我,便是抠他自己请进门的客。”
话音未落,柴房里那缕魔气陡然一冲——比方才任何一回都狠,像憋了整日的话终于说尽,便要拿这一冲试出守夜人的底。
索上的银丝骤然冰凉刺骨,门缝里腥风扑面,那东西显然算准了:门外这个修士气息平平,灵力也收得紧,方才压它那一缕,瞧着便吃力。它既已把话说开,索性再逼一步——若能震开缚魔索的一角,哪怕只探进一丝神念,也够它在夺舍前掂一掂这具新壳的分量。
周念生指尖一颤。
他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劲惊住了,身子往后仰了半寸,按在索头上的灵力忽明忽暗,像一盏将灭未灭的油灯。
门缝里,那东西立刻嗅出了“胜机”,笑出声来,又干又得意:“原来你也不过如此。我还当你多沉得住气——”
它的话没说完。
周念生那一颤,是假。
下一息,他眼底一点寒光乍现,像冰封的湖面底下忽然裂开一道缝。那缕被刻意敛了整日的灵力,不再作灯芯上的微火,而是凝成一线,顺着缚魔索直直贯入——冷,极冷,不是寻常修士的灵气,是朔寥寒台一脉惯用的封寒,专克邪祟游魂,入脉便冻,冻住了便无处逃窜。
那东西显然没料到这一手。它以为钓着的是一条怯鱼,谁知鱼饵下咬住的,是整片深潭。
柴房里猛地响起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,短促,凄厉,像滚油里泼进了一瓢雪水。青光在门缝后乱闪了几下,那缕往外扑的魔气被硬生生逼退,撞在缚魔索上,又弹回石有才的经脉深处,像一头撞了铜墙的兽,嘶鸣着缩了回去。
周念生掌心的灵力一收,复又敛得干干净净,仍像方才那个被吓退半步的寻常门人。
他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,对着门缝淡淡道:“闹够了?”
门缝里安静了许久。
那东西再开口时,嗓音已没了先前的从容,哑得像被掐过一把:“你……你装得倒像。”
“不像,你怎么肯把底露给我瞧?”周念生语气平平,“回去歇着吧。明日门主回来,还要留着你问话。今夜你若再冲一次,冲的不是我,是你自己往绝路上多走一程。”
那东西嗬嗬喘了几声,终究没再作声。那股往外溢的魔气一点点伏下去,像被霜打过的野草,蔫在了那具七岁身子的深处。
柴房里,重新静下来。
——
不知过了多久,门缝里的呼吸,忽然又变了。
不再是那种又干又哑的腔调,而是变得又细又怯,断断续续,是个真正的孩子,从一场太长的噩梦里,勉强探出半个头来。
“……姐……”
周念生坐直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