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被泪水糊满的脸上,眉心有一个浅浅的、湿润的印记——是他留下的。
“阿既。”向意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,“我不会死的。向怀瑾说的十四两上限,是他那个时代的医学认知。一百年过去了,医学在进步,向氏的针法也在进步。我有办法把本命血的损耗降到最低,我有办法在取血的同时用药物补充骨髓的造血功能,我有办法——”
“你有什么办法?”阿既打断了他,声音又急又硬,像一把被折断的刀,“你连续命丹都做不出来完整版,你连右手腕的旧伤都治不好,你连——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,你跟我说你有办法?”
向意沉默了。
阿既从来没对他说过这么重的话。阿既在他面前永远是温柔的、克制的、小心翼翼得像在捧着一块玻璃。但现在,那块玻璃碎了,阿既不用再小心翼翼地捧着它了,因为捧着也没有用了——碎玻璃会割伤手的。
“你知道我昨天在楼梯间里想的是什么吗?”阿既的声音低了下去,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气音,“我想的是,如果你死了,我就跟着你一起死。”
向意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“不是殉情。”阿既说,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、几乎算不上笑的弧度,“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活着。我活了二十六年,前面二十年是老板的棋子,后面六年——不,后面几天——是你的……你的什么?我连一个准确的名字都没有。我不是你的爱人,不是你的朋友,不是你的助手,甚至不是你的病人。我只是一个骗子,一个顶着别人脸孔的、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骗子。如果你死了,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我存在过了。”
他说完了。
客厅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
向意站在原地,看着阿既。阿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,眉心那个浅浅的吻痕已经被新的泪水冲掉了,什么都看不到了。但他的眼睛——那双和霍越一模一样、但又不完全一样的眼睛——里面有一团火。
那团火不是愤怒,不是绝望,而是一种比这两样东西都更可怕的东西。
是执念。
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当成了自己活着的全部意义之后,在即将失去这个意义时,爆发出的、毁灭性的执念。
向意走到阿既面前,抬起手,捧住了他的脸。
两只手,十根手指,贴在他的脸颊上。拇指在他的颧骨下方轻轻按压,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、随时会咬人的野兽。
“阿既。”向意叫他的名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叫,叫得很慢很慢,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在舌尖上的味道,“阿、既。”
阿既的呼吸在发颤。
“你不是骗子。”向意说,“你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。你是我的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像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,“——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,唯一不想失去的人。”
阿既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但这一次他没有哭出声,他只是流泪,无声地、不停地、像一根被拧开的水龙头那样流泪。向意的手掌接住了他的泪水,掌心被那些咸涩的液体浸湿了,顺着指缝往下淌。
向意把他的头拉下来,让他的额头抵在自己的肩膀上。
“你听好了。”向意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阿既的耳朵里,“我会活下来。不是因为我有办法,是因为我答应过你。我答应你的事,一定会做到。”
阿既的手臂从向意的腰侧穿过去,紧紧地环住了他。紧得像要把他的骨头勒断,像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,像要在两个人之间建起一道连死亡都穿不透的、坚固的墙。
向意没有挣扎。
他就那样站着,被阿既抱着,下巴搁在阿既的肩膀上,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。
远处的高架桥上,车流在缓慢移动。对面的阳台上,一个老人正在给花浇水。楼下的早点铺已经收摊了,老板娘在卷帘门上锁,金属的碰撞声从六楼都能听到。
一切都是那么正常。
正常得不像一个末日正在降临的城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