锅里的饺子凉了,油凝固在盘底,结成一层白色的油脂。窗外的晨光从金色变成了白色,太阳升高了,对面阳台上的衣服在风里飘来飘去。楼下早点铺的生意到了尾声,老板娘在用水管冲洗地面,水声哗哗的,带着肥皂沫的味道飘上来。
阿既一直蹲在向意面前,没有动。
他的眼睛红了,但没有流泪。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,但他咬住了下唇,没有让它继续抖。
“所以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,“你昨天抽的那二两血,已经在减你的命了。”
向意没有否认。
“还有六天。”阿既说,“你还要抽十二两。”
向意依然没有否认。
阿既猛地站起来,椅子被他带倒了,发出一声巨响。他转过身,背对着向意,双手撑在厨房的门框上,低着头,肩膀在微微颤抖。
向意坐在沙发上,看着阿既的背影。
他应该感到害怕的。一个人在知道自己还剩六天命的时候,应该会感到恐惧、不甘、绝望。但向意发现自己什么情绪都没有。不是麻木,不是压抑,而是一种奇异的、空白的平静。
他想,也许是因为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
向氏古医世家的每一代人,都死得很早。他的曾祖父向恒之,四十二岁死于配药时的意外。他的爷爷,五十一岁死于积劳成疾。他的父亲在他出生前就去世了,听说是为了救一个病人,用了自己的血。
向家的人不怕死,只怕死得不值得。
“阿既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阿既没有转身。
“你转过来。”
阿既的肩膀剧烈地起伏了几下,然后他转了过来。
他的脸上全是泪水,不是无声地流泪,而是真正的、控制不住的、像决堤一样涌出来的泪水。他的鼻梁红了,下巴在抖,嘴唇上有被咬破的痕迹,血珠渗出来,混着眼泪一起往下淌。
向意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哭成这样。
他站起来,走到阿既面前,伸出手,用拇指擦掉了阿既脸上的眼泪。拇指划过颧骨、划过鼻梁、划过下巴,把那些咸涩的液体一点一点地抹去,但新的眼泪又涌出来,怎么都擦不干净。
“你怎么这么爱哭。”向意说,声音里有无奈、有心酸、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。
“你闭嘴。”阿既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破碎得不成样子,“你凭什么让我闭嘴……你都要死了……你凭什么……”
向意没有让他说完。
他踮起脚,吻住了阿既。
不是嘴唇——他吻的是阿既的眉心。双唇落在阿既眉心的皮肤上,停留了大概两秒钟,然后离开了。
很轻。
很短。
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,还没来得及荡开涟漪,就被风吹走了。
阿既的眼泪停住了。
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,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,嘴唇微微张开,像是在说什么,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。
向意退后一步,看着阿既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