向意把茶杯放下,双手交叠在膝盖上,背微微往后靠,看起来像是放松了下来,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阿既的脸上,细致而专注,像医生在审视一个病人的面色。
“在乎。”向意说,“你太在乎我开不开心了。真正的霍越不会这样,他会先在乎他自己的任务,然后才是其他。你和他之间有一个根本性的错位——你的本能是照顾人,他的本能是完成任务。这跟训练无关,这是骨子里的东西,改不了。”
阿既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“所以从一开始,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涩,“你就知道我不是他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留下来?”
这个问题向意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阳台,给那几盆薄荷浇了水。水珠落在叶片上,滚了滚,滑落下去。他伸手摘了一片薄荷叶子,放在鼻尖闻了闻,清冽的凉意顺着鼻腔透进去,让人清醒了一些。
“因为你没有恶意。”他转回身,靠着阳台的门框,看着屋里的阿既,“至少,你对我没有恶意。你的任务是接近我、取信我,但你做这一切的时候,你的眼睛里没有算计。有一个人把你放在了我身边,让你做一枚棋子,但你做得不太合格——因为你这颗棋子在落地的瞬间,就长出了自己的心跳。”
阿既的眼眶红了。
他没有哭,但他的眼眶红了,红得很克制,像是不想让眼泪真的掉下来。
“向意,”他说,“我……”
“不用现在说。”向意打断了他,“你背后的人是谁,他的目的是什么,你需要我的什么东西——这些你都可以以后告诉我。但有一件事我需要你现在就想清楚。”
向意走回茶几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沙发上的阿既。他的影子落在阿既身上,像一层薄薄的、温柔的阴翳。
“你现在对我产生的感情,是‘阿既’喜欢‘向意’,还是‘扮演霍越的阿既’在喜欢‘向意’?你的心是属于你自己的,还是属于你扮演的这个角色的?如果你有一天不用再扮演任何人了,你还是现在的你吗?”
这个问题太重了。
重到阿既的肩膀都在微微发颤。
向意在茶几对面坐下来,重新端起那杯菊花茶。茶水已经不烫了,温度刚好,入口有一丝淡淡的甘甜。
“慢慢想。”他说,“我不急。”
阿既张了张嘴,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低下头,看着茶几上那杯还在冒着微弱热气的菊花茶,杯子里浮着一朵完整的菊花,花瓣在水里舒展开来,像某种正在缓慢打开的东西。
他想说,其实我早就没有在“扮演”了。
从你第一次叫我“霍越”的时候,从我第一次在面馆偷看你的侧脸的时候,从你扯住我的衣领说“你的脉搏每分钟九十八次”的时候——我就已经不只是在扮演了。
但他说不出口。
因为一旦说出口,他就必须面对一个事实:他是假的。他的脸是假的,他的身份是假的,他接近向意的理由是假的。唯一真的东西,是他在这个巨大的谎言里长出来的那颗心。
而那颗心,恰恰是他最不该拥有的东西。
老板说过,棋子不需要心。
阿既抬手擦了一下眼角,动作很快,像是怕被向意看见。但他不知道的是,向意一直在看着他,没有移开过视线。
向意看到那滴眼泪落下来的瞬间,心里有一个声音轻轻地说:完了。
他对阿既的可怜,好像不只是可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