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砚辞走在最后,月白锦袍的袍角带起一阵风,卷走了案上一片残纸。他弯腰拾起,是半本诗册,封面题着一行小字——
“永宁四年春闱志——为寒门开一扇门。”
周砚辞将诗册翻开,扉页上密密麻麻记着今科寒门举子的名字、籍贯、诗文题目。墨迹尚新,像谁一笔一画攒下的希望。
他站在风口里,将那诗册一页一页翻过。
长随凑上来:“公子,不过是个寒门举子,何必……”
“他今日敢在曲江池说‘只识金鞍’,”周砚辞将诗册合上,收入袖中,“明日就敢在礼部门口说‘考官舞弊’。春闱在即,天下举子都看着。若让他活着考完,寒门都会以为——槽里真有草。”
长随一愣:“那公子打算……”
“让他病死。”周砚辞嘴角弯着那副惯常的温润弧度,眼底却冷得像冰,“三日之内,我要看见长安县丞的格目。记住,风寒急症,气血攻心,与诗无关。”
长随垂首:“是。”
周砚辞转身走向马车。车外,曲江池的柳枝在风中摇晃。
他忽然停步,从袖中摸出那半本诗册,随手翻了翻:“这上头的人,今科号舍……往丙号放。”
长随迟疑:“公子,春闱号舍还没定……”
“没定?那正好。寒门,一律丙号。越偏越好,越潮越好。”他顿了顿,笑意更深,“让礼部的人知道,这是父亲的意思。”
他将诗册扔给长随,转身登车。车帘落下,遮住了他的脸。
远处,更鼓敲过三通。
一场倒春寒,正在长安城的上空酝酿。
谢府,夜。
谢霁昀在书房独坐。他铺开纸,提笔写下两个字:
“春泥。”
次日清晨,谢霁昀去太学。路过国子监后门,几个青布棉袍的读书人聚在檐下,是今科来备考的举子。他们凑作一堆,见他过来,倏然散开,像一群被惊散的雀。
谢霁昀目不斜视,径直往太学侧门走。
“……城西那个梓州的,昨晚没了。”
声音从背后漏过来,压得极低。
“说是风寒急症,气血攻心……”
“掌柜怕晦气,一早就抬出去了……”
“噤声!”另一人拽他袖子,声音发紧,“谢博士来了。”
谢霁昀脚步微顿。
他没有回头,只将青衫领口拢了拢,遮住半张脸。国子监檐下的风穿过高墙,带着一股子倒春寒的涩,吹得他青衫下摆微微扬起。
下学后,谢霁昀回到谢府。
书房案上那页纸还摊着,两个字——“春泥”。
墨迹已干,却被风从窗缝吹进来的尘屑盖了一层薄灰。
他站在案前,看了很久,忽然伸手,将那页纸缓缓对折,再对折,折成窄窄一条,塞入案下《吏治录》的书脊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