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宁四年,正月廿五。夜。
丞相府深处,听松斋。
周鉴衡只披了一件玄色单袍,手里捏着一枚黑子,对面坐着周砚辞,他低着头,替父亲续茶。
“林远死了。”周鉴衡开口,声音温和。
“风寒,急症,气血攻心。长安县丞验过,格目已填。”周砚辞声音平稳道。
周鉴衡“嗯”了一声,黑子落下,在棋枰上磕出一声脆响。他抬眸,看了儿子一瞬,目光沉得很。
“砚辞,为父问你——崔兆元、赵德全、林远,这三条命,哪一条最值钱?”
周砚辞指尖微顿:“林远。他是名士,有诗名,死了能震动士子圈。”
“错了。”周鉴衡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“三条命,都不值钱。值钱的是让他们死的人——你。”
周砚辞抬眸,眼底恭顺未变。
周鉴衡放下茶盏,起身走到周砚辞面前。他将那枚没用完的黑子搁在儿子掌心。
“为父今日教你第一课:杀人是末技,驭人方为上品。你以为为父这丞相之位,是杀出来的?”
周砚辞垂眼:“儿子愚钝,请父亲指点。”
周鉴衡收回手,转身走回椅中,从棋枰下摸出一枚旧玉佩,羊脂白玉,雕着一只伏虎,虎眼处嵌着一点朱砂。
“二十年前,为父在翰林院抄书,抄的是先帝朝科举旧档。”周鉴衡摩挲着那枚玉佩,“那一抄,抄出了门道。”
周砚辞静静听着,手指无意识攥紧了那枚黑子:“什么门道?”
“抄到当年的进士名录,发现名录上有三个人,文章极好,名次却落在三甲之外。”周鉴衡盯着玉佩上的虎眼,“为父一查,这三人没给礼部主事送银子。主事是谁的人?当时吏部尚书的人。为父便知道,这朝堂上,文章是假,银子是真。”
“父亲那时便想……”
“为父那时什么都没想。”周鉴衡将玉佩搁在案角,抬眸看向儿子,“只是把那页名录,‘不经意’地落在了崔兆元案头。崔兆元那时是翰林院检讨,从七品,清贫,骨鲠,最恨舞弊。他看见了,第二日便弹劾礼部主事。折子递上去,石沉大海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他是孤臣,没有根。”周鉴衡端起茶盏,又抿了一口,“翰林院检讨,清贵而无实权,折子递上去要经过通政司、内阁,层层都是别人的人。他连紫宸殿的门槛都迈不进去,更别说把折子送到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手里。”
“那父亲如何让陛下看见他?”
“为父手里有赵德全。”周鉴衡放下茶盏,“赵德全那时是户部主事,掌实务,管钱粮,有进出东宫的由头。为父替他还了赌债,三百两,拿住了他的把柄。他便替为父办一件事——把崔兆元的第二份折子,夹在了给东宫送月俸的公文里。”
周砚辞眼神一动:“户部送钱粮,东宫必收,这渠道比翰林院的墨香管用。”
“陛下需要一把刀,砍向先帝旧臣。”周鉴衡盯着儿子,眼底没有温度,“崔兆元,便是那把刀。他从翰林院检讨一路升到兵部尚书,靠的不是骨鲠,是为父递对了折子。”
周砚辞抬眸:“父亲豢养崔兆元,便是豢养的第一条狗。”
“狗咬了人,得了赏,便知道谁给骨头。崔兆元当了兵部尚书,以为是自己硬气,其实是为父让他咬对了人。”
“那赵德全呢?”
“拿住了他的把柄,他便成了为父的账房。”周鉴衡笑了,面上笑意不减,眼底却没有温度,“每一笔脏银,都经过他的手。他以为为父信他,其实是为父捏着他的命。”
“孙敬宗呢?”
“孙敬宗是崔兆元引荐的。”周鉴衡从棋罐里拈起一枚白子,在指节间缓缓转动,“崔兆元当了兵部尚书,需要自己的班底。为父便让孙敬宗从兵部郎中做起,又让他看见兵部尚书的位置。他爬一步,为父的网便织大一分。”
周砚辞躬身更深:“儿子明白了。杀人,是下策;用人,是中策;让人自己把脖子伸进绳套里,才是上策。”
周鉴衡的目光落在儿子脸上,忽然觉得,这孩子越来越像他了。
“你明白了?”周鉴衡声音平缓,“那你告诉为父,林远死后,那掌柜、那仵作、那端药的长随,你打算如何处置?”
周砚辞答得平稳:“掌柜已经封口,给了银子,让他改口说林远来时就带着咳症。仵作那边,儿子取了一份副本,烧了。原件在县衙,动不了。长随……儿子本想送出城,十里亭外结果了他。死人,最稳妥。”
周鉴衡听完,忽然笑了。
他缓缓开口,“砚辞,死人是最稳妥,但也最蠢。你杀了他,手里少了一双办事的手,多了一条人命。仵作、掌柜、县丞,人人知道你能灭口,往后谁还敢替你办事?”
周鉴衡继续说道,“烧了副本,原件还在县衙档房里。仵作还活着,笔还在他手里。他今日能替你写‘风寒’,明日就能替别人写‘中毒’。你烧的是纸,不是他的笔。这是第一蠢。”
周砚辞身子微僵,垂着眼,唇角弯着那副惯常的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