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二蠢,”周鉴衡起身,走到水榭边,望着漆黑的池水,“掌柜封口,靠的是银子。银子能管一时,管不了一世。他今日收了你的银,明日就能收别人的银。你让他改口,他便知道你的软肋在哪。这叫授人以柄。”
周砚辞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。
“第三蠢,”周鉴衡转过身,目光落在儿子脸上,“长随送出城,是放虎归山。他见过你的脸,端过你的药,知道你多少事?你让他走,他走在官道上,每一步都是你的把柄。砚辞,你杀了六个人,手上血已经够多了。现在要学的是,怎么让血不流到自己袖子里。”
周砚辞沉默片刻,声音轻下去:“儿子……请父亲指点。”
周鉴衡走回椅中,重新坐下,将那枚白子轻轻搁在棋枰天元之位。
“为父教你的,不是斩草除根。是悬刀。刀悬在头上,比刀砍下去,更让人听话。留着掌柜,不要封口,要让他怕。让他知道这客栈能开下去,是因为你允了;让他知道,他每一句话,都在你耳朵里。这叫养线,不叫断线。”
“仵作,”周鉴衡继续说道,“不要烧格目,要让他补一行批注。‘旧疾复发,无可疑’。字落下去,格目便是铁案,他便是你的人。格目在县衙,但仵作的笔在你手里。这叫悬刀。”
“至于长随……”周鉴衡顿了顿,将那枚白子轻轻搁在周砚辞掌心,“让他替你记住那晚。让他替你害怕。让他替你办事。他的命是你的,他的怕是你的,他的手脚也是你的。这比一刀结果了他,值钱。”
周砚辞盯着那枚白子,看了很久。
“儿子……怕驾驭不住。”
“怕就对了。”周鉴衡笑了,眼角的皱纹堆起来,“为父十八岁时,在翰林院抄书,连杀鸡都不敢看。你十八岁时,已经敢杀人。这是你的本事,也是你的祸根。本事要养,祸根要剪。今日为父给你剪第一根——”
他伸手,从周砚辞掌心取回那枚白子,轻轻搁在棋枰上:
“留着长随的命。让他替你记住,你的刀,是为父递给你的。刀能杀人,也能割伤握刀的人。”
周砚辞抬眸,笑意温润:“父亲是要儿子做一把刀,而不是一个屠夫。”
“不。”周鉴衡盯着他,“为父是要你做执刀的人。但执刀的人,手里不能只有一把刀。要有三把、五把、十把——有的刀用来砍人,有的刀用来挡箭,有的刀……”
他顿了顿,“有的刀,用来在关键时刻,替主人去死。”
周砚辞指尖在棋子上微微收紧。
他听懂了。父亲不是在教他为相之道,是在给他画一条线。线内,他是丞相府的公子;线外,他便是那把“替主人去死”的刀。
“砚辞,春闱在即,裴敬之闭门,张延清硬骨头。礼部那群人,为父信不过。为父需要一个人,替为父去礼部看着——年轻,温润,让满朝文武以为他只是一把玉如意。”
周砚辞眸光微动,随即恭顺更深:“父亲……是要举荐儿子?”
“举荐?”周鉴衡笑了,“为父是在问你——你敢不敢去?去了,功劳是丞相府的;砸了,过错是你自己的。这便叫……悬刀。”
周砚辞垂首:“儿子……敢。”
“敢就好。”周鉴衡摆摆手,“但记住,槽里的草,要慢慢喂。喂急了,马会撑死;喂慢了,马会饿死。今日你想杀他,是急了。急,就会露出牙齿。露出牙齿,就不像温顺的马了。”
周砚辞躬身退出,轻轻合上门。
站在廊下,他对着夜色笑了一下,那笑容温润如玉。
他在心里数了数父亲今晚的话。悬刀,喂狗,槽,马。字字都是笼子。
他没有回到自己院子,而是拐回了下人房。长随还没睡,见他进来,扑通跪下,额头抵着青砖,浑身发颤——他跑过义庄,端过那碗药,太清楚这位温润公子的手段。
“公子……”
“明日去账房,领五十两银子。”周砚辞声音温润,像在吩咐一件寻常家务,“给你娘治病,给你弟娶妻。记住,这银子不是我赏的,是你替丞相府办事,合该得的。”
长随磕头如捣蒜:“小人……小人誓死追随公子!”
周砚辞俯身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,力道不重,却像烙铁。
“不要誓死。”他的唇角弯着那副惯常的弧度,“我要你活着。活着,才能替我记住——那晚,你没去过客栈,没端过药,没见过林远。记住了吗?”
长随重重磕了一个头:“记住了!小人什么都没做过!”
周砚辞从长随身前起身,径直走入夜色中,他忽然想起在杏园拾得的那册“永宁四年春闱志”。
“门?”他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,“长安城里,从来都没有门。”
听松斋内,周鉴衡独自坐在棋枰前,他忽然伸手,将棋枰上的一枚白子拈起,扔进棋罐。
白子在罐底滚了两圈,没了声响。
“砚辞,”他低声道,“为父喂你,是疼你。但为父若发现你咬手……”
他顿了顿,从棋罐里又拈起一枚黑子,在指节间缓缓转动:“为父也会拔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