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听懂了——谢霁昀在告诉他,骨头硬的人,若锋芒太满,就保不住瘦骨。他也听懂了另一层:谢霁昀在试图把他从悬崖边拉回来。
但他仍将诗稿取回,折好,收入怀中,朝谢霁昀深深一揖:“谢博士指点,林远记住了。”
谢霁昀盯着他看了两息:“没记住。”
林远抬眸。
“记住了,”谢霁昀声音轻下去,“就不该写这诗。”
他没再说话,转身回席。
诗会草草散了。李祭酒干笑着说了几句场面话,额头上的汗都没擦。
曲江池畔,柳堤尽头。
谢霁昀沿着湿滑的砖缝往回走,枯柳后转出个身影。林远拦在堤上,朝他拱手:“谢博士,在下冒昧,拦道了。”
谢霁昀停下脚步,看着他,没应声。
林远从怀中摸出半块干粮,硬得像石头,掰了一半,放在堤边青石上。“在下知道,博士今日那番话,是提点。但在下不能走。春闱在即,寒门士子云集长安,若连一个敢说话的人都没有,今科便又成了朱紫的盛宴。”
谢霁昀开口,声音比风还冷:“你以为一首诗,能改得了什么?”
“改不了。”林远抬头,直视他的眼睛,“但能让后来的人知道,这槽里曾经有人嘶鸣过。他们听见了,便不会全变成肥马。”
谢霁昀沉默片刻,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,推过去。银子落在青石上,泛着冷光。“三日之内,离京。去江南,去蜀中,别走官道。”
林远没接。他甚至没看那银子一眼。
“博士,您不必替我留退路。”他笑了一声,语气干净利落,“我从启程那日便没打算活着回去。”
谢霁昀眉头微动。
林远转身,天边最后一抹残阳正压着城墙。他声音不高,却像铁器击石:“我寒窗十载,圣贤教我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。可我这一路北上,见的是流民塞途,听的是党争犬吠。我读的是圣贤书,可圣贤没教我为虎作伥、闭目塞听。若满朝朱紫皆以‘忍’为官箴,以‘默’为智慧,那我这些年读的仁义,写的文章,夜里扪心自问时的那点浩然正气,将全部都是笑话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没有激昂,只有一种早做打算的沉静:“同窗劝我忍,劝我等,劝我留得青山。可这青山若已寸草不生,留它何用?”
他站在风口里,声音像从骨头缝里一根根往外拔。他回头,目光直直地钉住谢霁昀:“博士,我知道这是一条死路。可死路又如何?我就是要站到那庙堂之上,站到天下人看得见的地方,把我这颗头颅撞碎了,溅出血来,滴在这长安的石板上,让后来人踩过去的时候,脚底发烫。”
谢霁昀望着他,久久无言。
林远一笑,干净、锋利,像一块摔碎了的玉,碎得透彻,却片片都在发光:“我不求功名,不求青史,不求有人记得我的名字。我只要那一声响——响到让那些装睡的人,再不敢阖眼。”
谢霁昀:“你连身后名都不要?”
“我要那些做什么?”林远将那半块干粮从石头上拾起来,拍了拍灰,塞回怀里,“我人都不在了,要身后名,给谁看?”
他将干粮揣入怀中,朝谢霁昀深深一揖。
“此身愿化春泥去,护得寒梅一度开。”
谢霁昀:“春泥护梅,梅看不见春泥。”
林远直起身,夕阳落尽,他的轮廓在暮色里立成一根不肯弯的脊骨:“梅看不看得见,无妨。春泥化都化了,还计较能不能被看见?博士,我这一捧泥,只管铺在地上。谁来踩、谁来踏、谁在上面长出新芽来——那都是后人的事了。”
谢霁昀没有再劝。
他垂下眼,看着堤边那锭银子,忽然伸手,将银子缓缓推入青石板的缝隙里,只露出一角,像一块埋在土里的碑。
“博士,谢太傅是撞钟的人,”他转身,青布棉袍的袍角在风里猎猎作响,“我也是。只是这口钟,该换个人撞了。”
他大步沿柳堤走去,没入暮色,没有回头。
谢霁昀独自站在堤上,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尽头。
同一时刻,杏园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