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宁四年,正月初二,夜。
平康坊的灯火比朱雀大街更软,绕梁阁檐角悬着十二盏走马灯,将半条街都映得活色生香。
三楼听雨轩里,酒气正酣。
“周公子这联绝了!”兵部侍郎家的次子赵瑾拍着案几,满脸通红,“‘雪落长安三千盏,不及君眉一点温’——这温字用得妙,妙啊!”
周砚辞坐在主位,手里捏着一柄象牙折扇,扇面半展,遮了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。
他替赵瑾将酒杯斟满,动作斯文,酒液贴着杯壁缓缓滑下,一滴未溅。
“赵兄谬赞。”他声音清润,“不过是应景胡诌,当不得真。倒是赵兄前日那篇《上元赋》,家父读后赞不绝口,说赵侍郎有子如此,是家门之幸。”
赵瑾被捧得通体舒泰,举杯一饮而尽。
席间七八个京城子弟,有翰林院的编修之子,有户部郎中的侄儿,还有羽林卫一个副尉的弟弟。
周砚辞一一应付,酒饮到唇边便停,话说到七分便收,谁都觉得他谦和可亲,可谁都没法再近半步。
“周公子真是谦谦君子。”羽林卫副尉的弟弟凑过来,醉眼朦胧,“我爹说,丞相府的门第,满京城找不出第二家。我还当公子难亲近,没想到……竟如此平易近人。”
周砚辞笑着摇头,折扇在对方肩头轻轻一搭:“门第是父辈的,交情是自己的。今日不谈那些,只谈诗酒。”
满座轰然叫好。
酒过三巡,赵瑾等人陆续告辞。周砚辞亲自送到楼梯口,一一揖别,笑得温雅妥帖,直到最后一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转角,他面上的笑意才像泼出去的水,顷刻收得干干净净。
“公子,醒酒汤。”柳娘迎上来,腰弯得极低。
“不必。”周砚辞折扇一合,在掌心敲了敲,眼底清明如刀,“人都走了?”
“走了。阿史那姑娘在隔壁调弦,说是……试新谱。”
“让她试。”周砚辞转身回屋,反手落了门闩,“三楼的眼睛,都撤了?”
“按公子吩咐,初八前不近听雨轩。”
周砚辞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。楼下街市熙攘,老槐树底下,那个卖杏仁茶的老汉还在,左手虎口有茧。他看了两眼,忽然抬手揉了揉太阳穴,身子往窗棂上一靠,像是醉极了,声音却冷得像冰:“唤玉簟秋来。”
暗门响了三声,进来一个女子。藕荷色纱衣,怀里抱着琵琶,眉眼淡得像水墨勾了几笔远山。
“公子。”
“坐。”周砚辞没回头,仍倚在窗边,扇柄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,“楼下那老汉,今日换了位置?”
“未换。”玉簟秋将琵琶横在膝上,指尖拨出一声极轻的颤音,“但申时三刻,有个戴斗笠的货郎来讨了碗杏仁茶,喝完没走,在树下蹲了半个时辰。酉时公子宴席正酣,他才离开。”
周砚辞扇柄一顿:“货郎左手?”
“右手递钱,左手始终缩在袖里。”玉簟秋抬眸,“奴婢看不见。”
“那便是了。”周砚辞终于回过身,走到案前坐下,从袖中摸出一枚玉佩,羊脂白玉,雕着一只伏虎,在指尖转了个圈,“父亲的人,轮班盯得紧。我越表现得只懂诗酒,他们越安心。”
他将玉佩搁在案上,声音平淡:“初八才是取信的日子。今日来,是见另一个人。”
暗门又响了两声,进来一个中年男人。青布短打,貌不惊人,手里提着一个木盒,进来先躬身,却不跪:“周公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