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吴管事。”周砚辞抬了抬下巴,“崔大人走了快两个月,你终于肯露面了。”
那男人额头渗出细汗:“小人……小人不敢。崔大人走前交代,若他有不测,这些东西,该焚了。”
“那你为何不焚?”
“小人舍不得。”吴管事将木盒放在案角,退后半步,“崔大人养了十年的暗桩,三条银路,十二处耳目。焚了,小人这条命也就没了。可交给相爷……相爷未必认这些野路子。”
周砚辞没动那木盒,只将折扇在案上轻轻一敲:“你怕我父亲?”
“怕。”吴管事头垂得更低,“崔大人是相爷的门生,可他私养的这些桩子,相爷未必全知道。小人若贸然献上,相爷怕小人多嘴;小人若藏着,相爷迟早也会知道。左右都是死,小人只能……赌公子。”
“赌我什么?”周砚辞抬眸,目光像两柄剑,锋芒毕露,寒气逼人,“赌我比父亲心软,还是赌我比父亲年轻?”
“赌公子……是聪明人。”吴管事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,拍在案上,“崔大人说过,公子若来取,就把这个给您。公子若不来,三月初三前,小人便焚了盒子,自沉渭水。”
周砚辞看着那枚铜钱。钱面是开元通宝,背面却刻着一道极细的狼首纹,与市面上流通的截然不同。
他指尖摩挲着那道刻痕,忽然问:“崔兆元跟了父亲十年,不会只养一条命。他给自己留的后路,就是盒子里这些东西?”
“是。”
“三条银路,十二处耳目,都听过谁的令?”
“只听崔大人的。崔大人听相爷的,但这些桩子……是崔大人自己的。”
“现在崔大人死了。”周砚辞站起身,走到窗边,打开一条缝,“这些东西,父亲不知道。你怕父亲杀你灭口,所以来找我。你以为我是父亲的儿子,就会护着你?”
吴管事扑通跪下:“小人不敢。小人只求一条活路。公子若要这些东西,小人双手奉上;公子若不要,小人今夜就出城,永不回来。”
周砚辞看着楼下那个卖杏仁茶的老汉,“你起来吧。我要的不是盒子,是人。崔兆元死了,他的人成了野狗,见谁咬谁。我要把这些野狗,养成家犬。”
吴管事额上汗意更重,手按在木盒上停了片刻,终是将盒盖掀开。里头只有一卷薄绢,密密麻麻记着人名、暗桩、银路走向。
周砚辞接过,目光自上而下扫过,指尖在"扬州"、"襄州"几处微微一顿。他从案下抽出一卷空白薄绢,提笔蘸墨,将名单誊抄一遍,而后将原簿合上,推回吴管事面前。
"东西我记下了。"他搁了笔,"但这个盒子,你不能留,我也不能带。绕梁阁里父亲的眼睛太多。"
吴管事一怔:"那这簿绢……"
"今夜出城,去渭水边,烧了。"周砚辞将誊好的薄绢与狼首铜钱一并收入袖中,"从今日起,名单上的人分作三拨。一拨去扬州,一拨去襄州,路费和新身份,三日内会有人送到他们手上。留在长安的,不必听丞相府的令——"
他指尖点了点玉簟秋的方向,"听她的。"
吴管事一愣:"玉簟秋?她……"
"她是我的人。"周砚辞将折扇在掌心一敲,"父亲不知道。就像父亲不知道崔兆元养过你们一样。"
吴管事看着案上那方木盒,手微微发抖:"公子,这是……要另起炉灶?"
"这是要保命。"周砚辞将伏虎玉佩重新收入袖中,"崔兆元怎么死的,你心里清楚。他替父亲跑了十年银路,知道得太多,所以必须死。你替他守了两个月秘密,也算忠心。但忠心不能当饭吃,你得学会给自己找新主子。"
他俯下身,"我不做你的主子。我做你的门。你从这扇门里进出,父亲看不见。三日内把分派的事办妥,然后你自己去扬州。大通号分号缺个掌柜,往后这世上没有吴管事,只有吴掌柜,别再回长安。"
吴管事重重磕了一个头,起身从暗门退了出去。暗门开合,像一张嘴吞了个人,又闭上。
玉簟秋弹着琵琶,一直没停。直到暗门落锁,她才低声道:“公子,奴婢不懂银路暗桩,但奴婢懂弦。公子方才说‘家犬’,可奴婢听着,公子养的不是犬,是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