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宁三年,腊月三十。黄昏。
谢府的厨房炊烟刚起,凌屹川便到了侧门。门房周伯给他开的——这老头扫了三个月地,终于肯认他了。
“公子,饺子下锅了。”阿杏在廊下喊,声音里带着松快。
谢霁昀搁了笔,从书房出来。凌屹川大氅一扬,“先生,北疆的除夕吃烤羊,长安的除夕吃什么?”
“饺子。”
“什么馅?”
“白菜猪肉。”谢霁昀往厨房走,“吴婶包的。”
凌屹川跟上去,脚步轻快得像在自己府上。
厨房里热气蒸腾,木桌上摆着三碟小菜和一坛子醋。
“凌公子坐。”吴婶拿袖子擦了擦凳子,“乡下带来的辣子,您尝尝?”
凌屹川不客气,抄起筷子就夹。谢霁昀坐在他对面,面前摆着一小碗醋,没放辣子。凌屹川看了他一眼,忽然伸手,从自己碗里舀了半勺红油,滴进谢霁昀的醋碟里。
“北疆的吃法,”他说,“醋里没辣子,等于没吃。”
谢霁昀看着那半勺红油在醋里化开,夹起一个饺子,蘸了蘸,放进嘴里。
辣。
辣得他眉心微蹙,却没出声,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凌屹川盯着他看,忽然大笑:“先生,你耳朵红了。”
“辣的。”
“饺子不辣。”
谢霁昀抬眸,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。凌屹川立刻低头,又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,嚼得狼吞虎咽,像什么都没说。
吃完饺子,天已经黑透。
凌屹川没走。他坐在书房里,手里转着一只空茶杯。
“先生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里没了往常的野气,“入秋那会儿,我爹麾下有个校尉,战死在白狼河畔。北疆有个旧俗,战死的弟兄若回不了家,战友带一抔他战死处的沙,年节时寻一处活水,撒进去,算是替他看一眼太平年景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皮囊,“我来长安时带的,一直没寻着合适的地方。”他顿了顿,抬眸看向谢霁昀,“今夜除夕,长安弛禁,我想去曲江池,把这抔沙撒进池里。先生……可否陪我送他一程?”
谢霁昀看着那只皮囊,没说话。他想起菜市口的血,想起谢府一百三十七口人。
“……周伯。”
周伯在门外应了一声:“公子?”
“侧门留着。”谢霁昀起身,从屏风上取了件青布大氅,又拿了一顶斗笠,“我出去一趟。”
长安的除夕夜,满城灯火。
朱雀大街两侧悬着红灯笼,百姓涌上街头,提着花灯,携家带口,往曲江池的方向去。
凌屹川走在前头,谢霁昀跟在后头,斗笠压得很低,遮了眉眼,只露出一点下颌的弧度。
“先生,”他忽然伸手,指了指天,“你看。”
谢霁昀抬眸。
曲江池的方向,夜空已经亮了。无数盏天灯正缓缓升起,像一片倒流的星河,晃晃悠悠地往墨蓝色的天幕里去。
池畔传来百姓的笑语,有人在喊“岁岁平安”,有人在喊“新年顺遂”。
凌屹川走到池边,将皮囊里的白沙倒在掌心,蹲下身,将白沙浸入池中。
“老赵,长安的灯,比北疆亮。”
白沙渗入水中,像一缕烟化进墨里,转瞬便不见了踪影。
谢霁昀站在他身后,他看着凌屹川的背影,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,不言不语,却叫人觉得身后有了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