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屹川愣了一下,随即挠了挠头,“我爹?他不疼我。我小时候偷喝他的酒,被他绑在马桩上冻了半个时辰。然后……然后他把我扔进雪堆里,说‘凌家的孩子,冻不死就是本事’。我十四岁上战场,第一次杀人,吐了一地。他没骂我,只蹲下来,用袖子擦我的脸,说‘屹川,爹在’。”
两人又聊了些闲话。凌屹川讲北疆的雪,讲战马如何在雪地里刨食;谢霁昀讲太学的规矩,讲王祭酒如何在雨天摔断了腿。
那坛桂花酿渐渐见了底。
谢霁昀的眼皮开始发沉。
他仍强撑着,指尖搭在杯沿上,像捏着最后一丝清醒。凌屹川看着他,“先生,困了就睡。我守着。”
“不困。”
“嘴硬。”凌屹川指了指书房角落的矮榻,“去榻上睡。我在这儿守着,天亮前走,不让人看见。”
谢霁昀抬眸看他,目光却已带着倦意。他没推辞,只是起身,走到矮榻前,和衣躺下,背对着凌屹川。
那是他第一次在人前躺下。
凌屹川坐在榻边的椅子上,长腿微曲,手肘撑在膝上,盯着谢霁昀那张被灯火照得半明半暗的脸。
他呼吸渐渐平稳,眉心却仍微微蹙着,像即使在梦里也握着什么放不下的东西。
凌屹川没动。他怕一动,这梦就碎了。
更鼓敲过四更。
谢霁昀在睡梦中翻了个身,手从榻边垂下来,指尖悬在半空。凌屹川伸手去接,想将那只手塞回被角里。指尖刚碰到谢霁昀的腕骨,那人忽然在睡梦中攥住了他的手指。
凌屹川僵住了。
他不敢动,也不敢回握,只是任由谢霁昀攥着。
半晌,他缓缓在榻边坐下,指腹擦过谢霁昀的指节,终究没有挣开,只是极轻地、极缓地翻转手腕,将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嵌入那道缝隙里。
十指相扣。
窗外风从缝隙里漏进来,吹得灯焰摇晃。
凌屹川就这样坐着,握着手,守到天光微熹。
五更了,天还是墨蓝色的。
凌屹川缓缓松开手。谢霁昀在睡梦中蹙了蹙眉,终究没醒。凌屹川将他的手轻轻塞回被角,又替他把被角掖了掖,才起身走向门口。
出门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谢霁昀侧躺在榻上,眉心那道蹙着的眉,不知何时已经平了。
凌屹川笑了一下,身影消失在晨雾里。
前院传来扫帚划过青砖的声响,周伯在扫院子。
老人佝偻着背,没抬头。
凌屹川站在阴影里,冲他微微一躬,转身消失在巷口。
周伯扫帚顿了顿,他抬头看了看天,又摇了摇头,将侧门轻轻闩上。
正月初一,晨。
谢霁昀是被爆竹声惊醒的。
他睁开眼,发现自己躺在书房的榻上,身上盖着大氅,炭盆里的火已经熄了,只剩一点余温。榻边的椅子空着,却留着一道坐过的褶皱,像有人在那里守了一夜。
他垂眸,看着自己的右手。
那只手还保持着微微蜷曲的姿势,像被人握了很久。
窗外天光大亮,日光刺眼。
他起身更衣,往大朝会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