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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五章 寿宴讲丧(第2页)

“福?”李闻渊笑了一下,“丞相说的是凌卿,还是说这满殿的贺客?”

周鉴衡躬身:“自然是二者皆有。”

“二者皆有……”李闻渊收回目光,素帕按在唇上,咳了两声。他摆摆手,“入席吧。寿宴……总要热闹些。”

乐声起,舞姬入场,胡旋裙摆旋成一朵朵绚烂的花。百官举杯,声浪一波波涌上来,又退下去。

谢霁昀站在殿角,没有席位。特许侍宴,不是赐座,是让他站着,像一件摆在御座旁的礼器,供人观赏,供人试探。

酒过三巡,李闻渊忽然抬手,乐声骤止。

“谢博士。”他开口,“朕听闻,你日前在太学讲《礼记》,讲得好。今日朕寿辰,你也给朕讲一课——讲讲,何为‘礼’。”

满殿目光又聚过来,像无数根针,扎在谢霁昀背上。

谢霁昀出列,玄色深衣在灯火下泛着沉郁的光。他走到殿中,没有看周鉴衡,没有看凌嵩岳,甚至没有看御座上的皇帝。他看着殿角那盏最高的鎏金莲灯,灯芯爆了一个灯花,噼啪一声轻响。

“臣遵旨。”

他开口,声音清晰地切开了满室浮动的暖气:“臣讲《礼记·檀弓》——‘丧,与其易也,宁戚。’”

殿中一静。

今日是皇帝寿辰,他讲“丧”。

“陛下寿辰,万方来贺,臣讲丧礼,是大不敬。”谢霁昀转身,目光扫过殿中诸人,在周砚辞脸上停了一瞬,又淡淡移开,“但臣近日听闻,朝中两位大臣相继离世。一是前兵部尚书崔兆元,流放途中感风寒,卒于城西破庙;一是前户部侍郎赵德全,杖伤溃烂,引发急症,卒于御史台大牢。”

他顿了顿,“臣身为太学博士,教导太子。若对这些‘丧’视而不见,便是教太子‘临丧无哀色’,便是教太子‘执绋而笑’。臣不敢失礼,故今日入殿,本是贺寿,但心中存疑,只敢吊,不敢贺。”

“大胆!”

殿中传来一声低喝,是崔兆元的旧部,一个兵部郎官。但声音刚出口,就被周鉴衡抬手压了下去。

周鉴衡缓缓出列,笑意温润:“谢博士,你这话,是质疑朝廷法度,还是质疑陛下圣裁?”

“臣不敢。”谢霁昀微微躬身,姿态端正,“臣只是想起《礼记·檀弓》中一句——‘孔子谓为刍灵者善,谓为俑者不仁。’始作俑者,其无后乎。以人形之物殉葬,圣人尚且唾弃;若以活人为祭,为保自身光鲜而涂棺椁之漆,又当如何?”

他抬眸,目光直视周鉴衡眼底,寒气逼人:“丞相,您说呢?”

周鉴衡的笑意终于僵了半分。

殿角忽然传来一声轻笑。

凌屹川站在父亲身后,他低着头,那笑声压得极低。凌嵩岳坐在侧席,虎目微阖,仿佛未闻,但指尖在案面上轻轻一叩,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
李承瑾坐在太子席上,小脸绷得紧紧的,忽然小声开口,声音稚嫩:“父皇,谢先生不是讲礼么?怎么听起来……像吵架?”

李闻渊忽然笑了。

“不是吵架。”李闻渊止住笑,“是辩经。朕……很喜欢。”

他抬手,高福捧上一只玉盏。李闻渊没有喝,而是将玉盏轻轻搁在案角,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:“谢博士,你的礼讲完了。朕赐你酒。”

谢霁昀叩首,接过酒盏,一饮而尽。酒很烈,从嗓子眼烧到胃里,他却面不改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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