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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五章 寿宴讲丧(第3页)

凌屹川站在席间,看着那道玄色背影,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,指节发白。他看见谢霁昀接过酒盏时,指尖微微颤抖。

那件衣裳太沉,压得他肩线在微微发颤。

凌屹川忽然向前走了一步,靴底蹭过金砖,发出极轻的响动。凌嵩岳冷冷地扫过来,凌屹川脚步一顿,又退回去,垂手而立。

可他的目光始终钉在那抹玄色上,像狼盯着雪原上唯一一盏孤灯。

周砚辞站在父亲身后,他看着谢霁昀,又看着凌屹川,忽然从身旁案几上取了一只酒盏,斟满,缓步走到谢霁昀面前。

“先生讲礼,学生受益匪浅。”他躬身,双手奉酒,姿态恭谨,“学生敬先生一杯。祝先生……衣色长存,礼数周全。”

这酒敬得刁毒。衣色长存,是祝他永远穿这身越制之衣,永远当靶子;礼数周全,是讽他今日讲丧,大不敬却全身而退。

谢霁昀看着那杯酒,没有立刻接。

殿中此刻寂静无声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这两杯酒上,一杯是皇帝赐的,一杯是丞相府少公子敬的。

凌屹川站在席间,盯着那抹玄色,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指节发白。

谢霁昀忽然伸手,接过周砚辞的酒盏。“周公子。”他开口,“礼者,时也,势也。今日陛下赐衣,臣穿;明日陛下收回,臣脱。衣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周公子将衣色看得太重,小心……被衣裳勒住了脖子。”

说完,举杯,一饮而尽,然后将酒盏轻轻搁回周砚辞手中,指尖一按,力道不大,却让周砚辞的手指微微一沉。

周砚辞接住酒盏,盏中残酒晃出一圈细碎涟漪。他垂下眼睫,唇角仍弯着,眼底却冷得像冰,“先生说得是。衣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学生……记下了。”

他退后半步,拇指缓缓擦过盏沿,将谢霁昀方才触碰过的那处细细摩挲了一遍,像在抹掉什么痕迹。然后他才转身离去。

谢霁昀退回殿角,玄色深衣已被冷汗浸透,贴在背上,冰凉。

乐声又起,舞姬入场,满殿重新浮起虚假的暖热。

凌屹川站在父亲身后,目光穿过旋转的裙摆和晃动的灯火,落在殿角那抹玄色上。他看见谢霁昀垂在身侧的手,指尖在微微发颤,看见他背脊挺得笔直,像一柄插在雪夜里也不肯弯的剑。

宴至中夜,李闻渊以“乏了”为由,提前退席。

高福搀着他起身,“凌卿。”李闻渊走到殿门处,忽然停步,回头看了凌嵩岳一眼,“腊月初八,雪大。凌卿的刀……还在鞘里,就好。”

凌嵩岳起身,抱拳:“末将,遵旨。”

周鉴衡站在文官之列,笑意温润,但指尖在袖中捏得发白。他侧首,对身后的周砚辞低声说了一句什么,周砚辞微微颔首,唇角仍弯着那副温润的弧度,只是垂下眼睫时,掩去了一丝极冷的锋芒。

谢霁昀站在殿角,看着皇帝离去的背影,又看着满殿重新活络起来的百官,忽然觉得殿中的暖气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
他转身,向殿外走去。

殿外雪下得更大了,谢霁昀走到殿门处,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又迅速隐没在乐声里。

他没有回头,只是将手从袖中抽出来,垂在身侧,指尖微微张开,又缓缓握紧。

像握住了什么,又像什么都没握住。

雪落在睫毛上,很快化成水,像一滴将落未落的泪。

他站在殿外阶下,雪落满肩,忽然极轻地喘了口气,像一柄终于得以入鞘的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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