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八,雪。
麟德殿上七十二盏鎏金莲灯悬于梁上,将满殿照得恍如白昼。百官按品阶分列,个个端着笑,却都冷着心。
谢霁昀站在殿柱旁,玄色深衣,银丝云纹,革带扣一枚青玉。这颜色太重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五品以下的官本该着青或绿,他这一身往殿角一站,不像贺客,像口悬在梁上的钟。
周鉴衡立在文官之首,玄色丞相袍服,腰间羊脂老玉,垂目敛神。他身后半步,周砚辞月白锦袍,姿态恭谨,目光却落在殿角那抹玄色上,停了许久。
“谢博士。”周砚辞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刚好够周围三五人听见,“今日这身衣裳,倒像极了先帝朝旧制。学生记得,谢老太傅当年入麟德殿,也是这般颜色。”
周遭静了一瞬。
先帝朝谢清玄着玄色入殿,是帝师之礼;如今谢霁昀着玄色,是罪臣遗孤越制。一个“像”字,把恩典翻成了僭越。
谢霁昀抬眸,目光钉在他脸上:“周公子好记性。先帝在时,家父以太子太傅入麟德殿,着玄色,佩青玉,是礼制所许。今日陛下特许臣侍宴,也是礼制。周公子将二者并提,是觉得陛下赐衣,与先帝朝同辉,还是觉得臣不配?”
周砚辞笑意微滞:“学生不敢。学生只是感叹,谢家三代侍君,衣色不改,倒是难得。”
“难得的不是衣色。”谢霁昀声音平淡,“是记性。有些人记着衣色,有些人记着人死。周公子,你记的是哪一种?”
周砚辞指尖在袖中微微一紧,随即躬身,唇角仍弯着,“学生记的是礼。先生教诲,学生受教了。”
他退后半步,不再多言。可谢霁昀知道,这一问一答间,殿中已有数十道目光钉在了他背上。
殿外忽然传来唱礼声:“镇北大将军凌嵩岳——羽林卫左翊卫凌屹川——入殿!”
满殿目光齐刷刷移向殿门。
凌嵩岳身着二品武官绯袍,玉带束腰。他大步流星,每一步都踏得金砖微震,像一头从风雪中直接闯进殿来的豹。没有鞍马困顿,没有风尘仆仆,眉宇间沉凝如铁,精神饱满得刺眼。
周鉴衡嘴角的笑意僵了半分,随即恢复如常。
凌屹川随在父亲身后,一身玄色锦衣。他低着头,目光却从眉睫下掠出去,扫过满殿文武百官,忽然一顿。
殿角站着一个人。
玄色深衣,银丝云纹,革带青玉,肩背挺得笔直。是谢霁昀。
凌屹川垂在身侧的手猛地一紧。他没想到谢霁昀会来,更没想到他会穿这身衣裳——越制之衣,像一层招风的旗,像一口悬在梁上的钟。
谢霁昀没有看他。他垂着眼,目光落在自己靴尖前三寸的金砖上。
满殿紫绯交错,无一处是他的归处。他将手指缓缓收紧,指甲陷进掌心,借着那点疼,把肩线绷成一道笔直的刃。
他今夜或许会折在这里,或许会跪下去,但脊背不能弯。
至少,不能让凌屹川看出来,这衣袍下的手指,其实在抖。
“凌卿。”御座上传来李闻渊的声音,“提前入京,一路风雪,辛苦了。”
凌嵩岳单膝跪地:“末将凌嵩岳,叩见陛下。北疆路远,雪大,幸而未误陛下寿辰。”
“未误就好。”李闻渊半倚在御座里,玄狐大氅裹着单薄的肩,脸色苍白如纸。“朕还担心,兵部档册上的行程太紧,凌卿要误了时辰。”
周鉴衡出列,笑意温润:“陛下圣明。凌将军神威,千里冰封亦不能阻,实乃我大胤之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