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五,夜。
凌嵩岳是从居庸关东面古道入京的。七骑亲卫,轻车简从,未递牌子,未合勘行程,像一柄从北疆风雪中直接掷来的刀,悄无声息地插进了长安城的咽喉。
这是奉密旨。三日前,暗卫直递北疆大营,只八个字:“腊月初五,西角门,入。”
高福在蓬莱殿西角门候着,手里一盏羊角风灯,灯罩用黑布蒙了,只漏一线昏黄。见着凌嵩岳,他腰弯得很低:“凌将军,陛下在暖阁,请随奴才来。”
蓬莱殿是李闻渊的寝殿,暖阁在寝殿西侧,三面临窗,四面垂着厚重的锦帷,地龙烧得闷,药味混着沉水香,像一层化不开的雾。
凌嵩岳单膝跪地。
“凌卿。”李闻渊半倚在榻上,玄狐大氅裹着单薄的肩,指尖搭在扶手上,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蟠龙纹,“你提前来了三日。朕的寿宴,初八才开。”
凌嵩岳虎目微敛:“末将……北疆路远,雪大,怕耽搁了陛下寿辰。”
“路远?”李闻渊抬了抬眼皮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又缓缓移向窗棂。“朕怎么听说,兵部合勘的行程,初六自幽州大营启程,初七过居庸关,初八拂晓抵京,辰时三刻赴宴。一千二百里冰封驿道,三日两夜,换马不换人。凌卿,这不是路远,这是不让你睡。”
凌嵩岳脊背一僵。
陛下什么都知道。周鉴衡卡着兵部的流程,将他的行程钉死在初八拂晓入城。从幽州到长安,千余里冰封驿道不得安眠,初八寿宴上必然鞍马困顿、仪容不整,满朝文武见他疲惫,气势先弱三分。届时周鉴衡便可借“边将轻慢”“御前失仪”为由头,再抛出北库军饷的旧账,当庭发难,逼他交权或削他兵柄。如今他提前到了,周鉴衡的算盘,便拨空了一颗子。
“末将……”
“凌卿。”李闻渊收回目光,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叩,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,“朕赐了一个人一件衣裳,玄色深衣,银丝云纹。他初八会站在麟德殿上,替朕……看着礼。”
凌嵩岳沉声道:“谢博士?”
李闻渊没有答。他忽然从榻边取过一柄未出鞘的短刀,鞘身玄黑,是宫中制式,搁在膝头,指腹缓缓擦过鞘身:“凌卿,你的刀,在鞘里好,还是拔出来好?”
凌嵩岳垂眸:“……鞘中藏锋,方为上品。”
“朕也是这么想的。”李闻渊笑了一下,“所以朕让你提前来,不是让你拔刀,是让你……看着鞘。看看这长安城里,有多少把刀,想借你的鞘,藏他们自己的锋。”
凌嵩岳听懂了。
陛下不是要他在寿宴上动手,是要他在寿宴上现身。镇北大将军提前三日抵京,却秘而不宣,到了初八麟德殿寿宴,当满朝文武以为他还在路上、疲惫不堪时,他却身着礼服、气定神闲立于殿上——周鉴衡便不敢轻举妄动。因为满朝文武都看着,凌家军的刀,还握在陛下手里。谁想动这把刀,就是动陛下。
“你儿子在太学,”李闻渊又咳了两声,“朕看着呢。年轻人,眼睛亮,是好事。”
凌嵩岳脊背一紧:“末将回府,自会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李闻渊截断他,闭上眼,再没看凌嵩岳一眼,“回府吧。初八那日,雪大,路滑。凌卿……记得穿暖些。”
凌嵩岳叩首:“末将,遵旨。”
“去吧。”李闻渊摆摆手。
“寿宴上,总该有些像样的贺客。”李闻渊自言自语道。
凌嵩岳退出暖阁,起身走出西角门。他忽然明白,陛下召他提前入京,不是恩,也不是疑,是把他和儿子,一起押上了棋盘当镇石。
而谢霁昀,是陛下摆在最亮处的那枚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