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宸殿上,晨钟刚响过三通。
皇帝李闻渊坐在御座里,满朝文武分立两侧,鸦雀无声。
崔兆元出列,紫袍玉带,声音洪亮:"臣弹劾中书令裴敬之!昨夜臣持兵部勘核文书前往中书省,请其拟诏暂缓北疆冬饷,以备核查。裴敬之拒不拟诏,壅塞军情,怠误军机!北疆三十万将士嗷嗷待哺,裴敬之却挟私抗命,请陛下严惩!"
话音落地,殿中静了一瞬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移向裴敬之。
裴敬之穿着三品紫袍,站在文官前列,腰背挺直,像一杆插在地里的老枪。他听完崔兆元的弹劾,不疾不徐地出列,袖袍一拂,跪地:"陛下,臣不敢拟。非臣抗命,是崔尚书所呈折子,程序不合《大胤律》,中书省拟不得。"
皇帝咳了两声,声音沙哑:"哦?说来听听。"
"按《大胤律·军律》,军饷钱粮归户部核拨,兵部掌军政、武官、军械,二者各不相侵。崔尚书以兵部之名,行户部之权,绕开户部、绕开三司会审、绕开御史台监核,一纸丞相府朱批,便逼中书省连夜拟诏断饷——这不是清核,是越权。"
裴敬之抬起头,目光直视御座,不闪不避:"若此例一开,明日兵部可断百官俸禄,后日可核陛下内库。祖宗法度,三省六部,便成了丞相府的一言堂。臣身为中书令,掌诏令起草,不敢拟此乱法之诏,请陛下圣裁。"
崔兆元脸色铁青:"北疆紧急,特事特办!边将虚报军需,若不及时遏制,国库亏空,谁人来填?"
"崔尚书说边将虚报,"裴敬之侧首,"那请问,幽州实数多少?营州虚报几何?平州军需账目可有簿册?三司会审的札子在何处?御史台的监核印何在?"
崔兆元一噎,张了张嘴,竟答不上来。他手里那道折子,根本经不起推敲——周鉴衡要的是快刀斩乱麻,不是真查账。真查起来,户部北库那批掺了沙的冬衣,先露马脚的是他们自己。
"昨夜崔尚书在中书省值房,"裴敬之收回目光,重新望向皇帝,"臣恰好请太学博士谢霁昀来取《贞观政要》太宗手批孤本,以备太子殿下今日讲习。谢博士精通律法,当场指出崔尚书折子中虚报二字并无实据,程序皆谬。臣这才敢拒拟。若陛下不信,可召谢博士当庭对质。"
"谢霁昀"三个字一出,殿中空气骤然一紧。
皇帝李闻渊原本半阖的眼皮抬了起来。他靠在龙椅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蟠龙纹,目光落在裴敬之脸上,又缓缓移向周鉴衡。
周鉴衡站在武官前列,一身玄色丞相袍服,纹丝不动。他生得面白无须,眉眼温和得像一尊弥勒佛,可满朝文武都知道,这位丞相大人手里捏着半座朝堂的命脉,崔兆元不过是他手里的一把刀。
他等了片刻,才缓缓出列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压过了殿中的窃窃私语:"陛下,裴相所言,未免小题大做。北疆军需确有疑点,兵部先行核查,是为防微杜渐。至于程序,事后补全即可,何至于上升到乱法二字?"
他顿了顿,忽然笑了笑,目光转向裴敬之:"倒是裴相,深夜召罪臣遗孤入中书省值房,共赏什么《贞观政要》。臣怎么记得,谢霁昀如今是太学博士,非中书省官员,这深夜私会……又是哪条祖宗法度允许的?"
殿中死寂。
这是反将一军。周鉴衡轻描淡写一句话,就把裴敬之和谢霁昀钉在了"结党"的柱子上。满朝文武屏息凝神,有人悄悄去看皇帝的脸色,有人低下头,盯着自己靴尖上的纹路。
裴敬之面色不变:"丞相说私会,臣不敢认。谢博士是陛下钦点的太学博士,太子讲习,臣请他来取书,恰逢崔尚书逼宫,臣请他参详律法,以正视听。若这也算私会,那丞相府昨夜与兵部连夜会商,又算什么?"
周鉴衡眯了眯眼。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碰,像两柄剑,寒气逼人。
"够了。"
御座上传来一声低咳。皇帝李闻渊摆了摆手,声音疲惫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:"北疆军饷,关系重大,不可草率。着户部会同三司、御史台,十日为期,重核军需实数。崔兆元越权行文,罚俸三月。裴敬之……"
他停了停,目光在裴敬之脸上停留了一瞬,又缓缓移开:"守好中书省的门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