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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值房定盟(第1页)

中书省的值房在深夜里没有声响,只有灯芯燃烧的嘶嘶声,像蛇在吐信子。

裴敬之坐在案前,看着面前那道黄绫折子。

折子是酉时三刻送来的,署名兵部尚书崔兆元,附了丞相府的朱批印鉴——要中书省连夜草拟诏令,发往兵部和北疆镇北军大营。

诏令大意只有十六个字:镇北军虚报军需,今岁冬饷暂缓,待兵部会同户部清核后拨付。

他看了三遍。第一遍看字,第二遍看刀,第三遍看血。

按律,军饷归户部管,兵部掌军政,二者不相侵。崔兆元绕开户部,拿着丞相府朱批逼中书省拟诏,这是给镇北军扣“虚报冒领”的帽子。若这道诏拟了,中书省就成了丞相府的笔墨铺子;若不拟,崔兆元明日早朝必弹劾中书省“壅塞军情、怠误军机”,周鉴衡正好借此换掉中书令,把这道诏从新任者手里发出去。

中书省这道门,今夜不能留把柄。

裴敬之看得出这道诏令的毛病,但他是中书令,不能直接挡。中书令指责兵部越权,是部门抗命;由第三人指出程序违法,才是法理解读。他需要一个不在六部体系内、懂《大胤律》、又令崔兆元不敢翻脸的人。

裴敬之从案下抽出一张纸,写了几个字,折好,递给候在门边的书吏:“去太学,请谢博士。就说……中书省藏书阁有本《贞观政要》,是太宗手批孤本,太子殿下明日要听,请他来取。”

书吏接过,犹豫道:“大人,谢博士非中书省官员,深夜入值房,怕是……不合规矩。”

“所以走西角门。”裴敬之没有抬头,声音压得极低,“你亲自引他进来,避开前廊。值房里的其他人,让他们去东厢整理旧档,一个时辰内不许过来。”

书吏瞳孔微缩,随即垂首:“……是。”

中书令与门下侍中、尚书令并列为三相,朝堂上尊称丞相为“相”。裴敬之官拜中书令,故称裴相。这称呼是礼制所许,却也让周鉴衡如芒在背——因中书省掌诏令起草,若中书令不肯拟诏,丞相府的朱批便是一纸空文。

裴敬之靠在椅背上,盯着那盏将熄的灯。

二十年前,他与谢清玄同科进士,一甲前三。谢清玄做了帝师,他进了中书省。那时周鉴衡还只是翰林院一个四品编修,谁都没把他放在眼里。

永宁元年,陛下刚登基,命谢清玄任吏部尚书兼领钦差,协查漕运亏空。后来查到周鉴衡头上,谢清玄预感大祸临头,连夜托人给他送了一封信,只四个字:“保全自身”。

他没回信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

可如今,周鉴衡的刀还是架到了他的脖子上。

今夜崔兆元持朱批逼宫,他看的清楚——周鉴衡要的不是他闭嘴,是要中书省这把刀。他今日不反抗,明日就步谢清玄的后尘。

但他不能自己出这个头。

中书令直接抗命,等于给崔兆元递把柄,明日“怠误军机”的折子就能将他革职查办。他需要一个不在中书省体系内、却懂律法的人,替他把这道诏令的“不合法”挑明了。而谢霁昀——陛下钦点的太学博士,太子先生,谢清玄的儿子——是最好的人选。

更重要的是,谢霁昀是陛下留在朝堂上制衡周鉴衡的棋子。拉他入局,等于向陛下递一份投名状:中书省还站在皇权这边。周鉴衡再嚣张,也不敢同时动中书令和陛下钦点的人。

这不是旧情,这是自救。

谢霁昀到的时候,已近子时。

谢府满门抄斩不过几日,满朝文武避他如避瘟疫。裴敬之与他父亲确有旧交,可谢家出事后,这位中书令连半句问候都没有。今夜突然密召,走西角门,避人耳目——要么是刀,要么是饵。

谢霁昀推门而入,带进一股寒气。

裴敬之没有寒暄,将案上折子推过去:“崔兆元逼中书省连夜拟诏,断北疆军饷。我拟不了,想请你来看看。”

谢霁昀扫了两眼,抬眸:“兵部尚书行户部之权,越俎代庖。”

“你看得明白。”裴敬之声音压得极低,“三个月前,周鉴衡往中书省塞了三个书吏。上个月,截了我两道密折。今夜若我直接拒拟,崔兆元明日早朝必弹劾中书省壅塞军情,周鉴衡正好借此换人。新上任的中书令,自然会把他这道诏拟了。”

他顿了顿:“我需要一个人,不在中书省体系内,替中书省指出这道诏令本身就不合法。兵部越权,程序不合,不是我们不拟,是这道诏令立不住。这样崔兆元拿不到‘中书省失职’的把柄,换人的由头就站不住。”

谢霁昀沉默片刻。

“裴相为何找我?”他问,“我不过是个太学博士,无实权,无兵卒,连这中书省的门都不该进。”

“因为你再安静下去,就活不长了。”裴敬之直视他,“你在太学教书,两耳不闻窗外事,以为这是守拙?错了。你是罪臣遗孤,又是陛下钦点的人,你越是安静,周鉴衡越觉得你是隐患。他今日能断北疆的饷,明日就能寻个由头,把你从太学里拎出来,再杀一次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今夜让你来,是让你这把刀出鞘。你替中书省挡了崔兆元,明日早朝,我亲自向陛下禀报今夜之事。陛下若知道你还有用,便会护着你,周鉴衡就不敢轻举妄动。你在太学安静教书是等死,出来露一露锋芒,才是活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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