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霁昀讲课的第四日,太学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。
“谢先生,”王祭酒陪着笑,领着一位锦衣少年走进讲堂,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谨慎,“这位是丞相府的周公子,周砚辞。丞相大人吩咐,让周公子也来太学旁听几日,沾沾学问气。”
话音落下,讲堂里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。
谢霁昀正执卷立在案前,闻言抬眸。
门口站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,一身藏青色暗纹锦袍,腰间只悬着一块色泽沉郁的老玉,没有多余配饰。他生得眉目温润,嘴角含笑,进门先向王祭酒微微躬身,又向讲堂内的众人拱手,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。
“学生周砚辞,见过谢先生。”
声音清朗,态度谦恭,像一块浸在溪水里的温玉。
谢霁昀看着他,目光平静:“周公子请坐。”
“多谢先生。”
周砚辞在最后一排拣了个位置坐下,姿态端正,从袖中取出一卷书,摊在案上。旁边一个宗室子弟想与他搭话,他只是侧首一笑,那笑容温和,却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,让人不敢再开口。
谢霁昀收回目光,继续讲昨日的功课。
今日讲的是《孟子·公孙丑》——“得道者多助,失道者寡助”。
“……天时不如地利,地利不如人和。三里之城,七里之郭,环而攻之而不胜。夫环而攻之,必有得天时者矣;然而不胜者,是天时不如地利也……”
谢霁昀的声音不高,讲堂里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。太子李承瑾坐在前排,听得认真,小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在消化那些字句。
角落里,凌屹川靠在窗边,手里转着一柄未出鞘的短刀。他没有看书,目光落在谢霁昀身上,又若有似无地扫过最后一排的周砚辞。
周砚辞坐得很直,手指轻轻搭在书页上,指腹摩挲着“失道者寡助”那五个字。他的姿态无可挑剔,像是全天下最勤勉的学生。可凌屹川注意到,他的眼神没有落在书上,而是一直落在谢霁昀的背上。
那眼神不像学生在看先生,像毒蛇在看猎物。
凌屹川的手指停在刀柄上,指腹缓缓擦过粗糙的缠绳。他没有动,只是将身形往阴影里收了收。
“谢先生。”
一个声音打断了他,不疾不徐,带着请教的意思。
谢霁昀抬眸,看见周砚辞举着手,脸上仍是那副谦恭的笑:“学生有一事不明,想向先生请教。”
“周公子请说。”
周砚辞站起身,藏青色锦袍纹丝不动。他看向谢霁昀,目光诚恳,像是在真心求教:“先生讲‘失道者寡助’,学生想问——这‘道’之一字,是由谁来判定的呢?”
他顿了顿,嘴角那抹笑意不变:“是由史官?由百姓?还是由……最后活下来的人?”
讲堂里静了一瞬。
几个年长的宗室子弟听出了弦外之音,互相交换着眼色。有人低头假装翻书,有人悄悄往窗边挪了挪,离风暴中心远了些。太子李承瑾还小,不懂这话里的锋芒,只茫然地看看周砚辞,又看看谢霁昀。
谢霁昀看着周砚辞,没有立刻回答。
周砚辞也在看他,眼底诚恳,唇角含笑。他在等——等谢霁昀失态,等这个罪臣之子在这讲堂上露出狼狈的模样。
来太学前,父亲周鉴衡只对他说了一句话:“去看看谢清玄的儿子,还剩几分骨头。”
他来了。他看见谢霁昀站在讲堂上,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,瘦得像一根竹,却挺得笔直。满堂权贵子弟,没几个正眼看他,可他讲经时,声音不高,满堂却静得掉针可闻。
周砚辞不喜欢这个人。
不是因为谢家与周家有仇。而是因为他发现,谢霁昀明明什么都没有了——没有家,没有族人,没有权势——却还能站得这么稳。而他周砚辞,顶着丞相府独子的名头,衣食住行皆由父亲一言而定,连来太学“旁听几日”都是父亲的吩咐,他却觉得自己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人。
至少谢霁昀还有骨头。他连骨头都是父亲给的。
“周公子问得好。”谢霁昀开口,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,“这‘道’,不由史官定,不由百姓定,也不由活下来的人定。”
他放下书卷,缓步走下讲台,靴底踏在青砖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