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北将军府立在崇仁坊深处,三进三出,是先帝赐给凌嵩岳的宅子,与丞相府隔着半座城。
凌屹川回到将军府时,雨还没停。
细密的雨丝落在衣服上,洇出一层深色水痕。他没在意,将腰间短刀解下扔给迎上来的亲兵,径直穿过回廊,往内院走。
府里伺候的人不多,一半是凌家军的老兵,一半是从幽州带来的家生奴婢。凌嵩岳治军严苛,连带着府上也透着一股边关大营的肃杀之气,没有长安城里那些高门大户的锦绣繁冗,倒是处处都干净利落。
凌屹川走过演武场,三个老兵正在雨里对练。没有呼喝,只有拳脚撞在皮肉上的闷响,和刀鞘格挡时短促的脆声。见他过来,三人齐齐收势,抱拳行礼:“公子。”
“继续。”凌屹川摆摆手,脚步没停,“招式太软,明日加练半个时辰。”
“是!”
他穿过演武场,拐入后院。亲兵凌七已候在浴房门口,手里捧着一套干净衣裳:“公子,热水备好了。”
凌屹川“嗯”了一声,推门进去。浴房里热气蒸腾,他脱了湿透的衣服,坐进木桶里,热水漫过肩背,烫出一层薄红。他仰头靠着桶沿,盯着房梁上那道陈年的裂痕,忽然开口:“凌七。”
“在。”
“今日在太学,见到一个人。”
凌七站在屏风外,声音平稳:“公子说的是……谢博士?”
“你消息倒是快。”
“不是属下快。”凌七道,“是谢家的事,满朝文武都知道。秋天在菜市口斩了一百三十七口,血顺着砖缝流了半条街,长安城里三岁孩童都能说上两句。独留他一个入太学,想不听见都难。”
凌屹川没说话,掬了把水泼在脸上。热水烫得皮肤发紧,他却想起太学讲堂上,那人站在台上的样子——满堂宗室子弟,没几个正眼看他,可他开口讲“为政以德”,声音不高,满堂却静得掉针可闻。那不是读书读出来的底气,是骨头里长出来的硬。
“外头传的话是什么?”凌屹川问。
“传的是陛下念在谢家三代侍君的功劳,特赦幼子,恩准入太学,以观后效。”
“假话。”凌屹川从木桶里站起来,水声哗啦,“谢清玄手里握着周鉴衡的把柄,所以周鉴衡一定要他死。谢清玄死了,可那些东西不一定都毁了。陛下留着他儿子,不是恩典,是悬在周鉴衡脖子上的一把刀。刀在,周鉴衡就不敢睡太死。”
凌七从屏风外递进来毛巾:“公子怎么知道?”
“猜的。”凌屹川擦着身上的水,动作粗鲁,像在擦拭一柄刀,“今日在太学,我亲眼见了这个人。满堂权贵子弟,没几个把他放在眼里,可他讲经时,目光扫过台下,让人看不出喜怒。后来我在廊下问他住哪儿,他说‘谢府,罪臣之宅’,说这话时,握着伞柄的手骨节发白,脊背却挺得笔直,一步没晃。”
他披上干净衣裳,从屏风后转出来,头发还滴着水:“一个人能在那种境地里站得这么稳,不是陛下恩典能撑住的。他心里有东西,陛下也知道他心里有东西,所以才留着他。周鉴衡更知道,所以周鉴衡不会让他活得太舒坦。”
凌七跟在他身后,往书房去:“公子……是可怜他?”
“不是可怜。”凌屹川皱眉,眉峰像刀锋一样扬起,“是惺惺相惜。你懂么?”
凌七不懂。他一个粗人,不懂这些文绉绉的词。但他看得出自家公子说起谢霁昀时,眼底的光是不一样的——不是平日里那种带着戾气的锋芒,而是一种很专注的东西,像狼在雪原上看见了另一匹狼。
书房里没点灯,凌屹川推门进去,径直走到书案前。
案上放着一封信,火漆上是凌家军的狼头印。他拆开,扫了两眼,随手搁在案角。
“将军来信?”凌七问。
“我爹。”凌屹川在椅子上坐下,长腿交叠,搭在案沿上,“北疆下了第一场雪,突厥人在白狼河对岸牧马,暂时没有异动。他问我长安城里冷不冷,让我收敛脾气,少惹事。”
他说到最后四个字,嗤笑一声:“收敛?我凌屹川这辈子,就没学会这两个字怎么写。”
凌七垂手站着,没接话。将军和公子的父子关系,不是他能议论的。
凌屹川盯着那封信,忽然想起临行前,凌嵩岳在幽州大营的军帐里对他说的话:“去了长安,你不再是镇北将军的独子,你是一个质子。陛下把你放在太学,不是让你去学什么君臣之礼,是把你关在笼子里,给天下人看。你爹手里有三十万大军,你就是那三十万大军的人质。你爹若动,你死;你爹若不动,你活,但也只是活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当时这么说。
“知道就好。”凌嵩岳把一柄短刀拍在他面前,“带着。太学里不许佩刀,你就带着。让他们知道,凌家的人,刀不离身。这是做给陛下看,也是做给那些想动你的人看。”
凌屹川收回思绪,手指敲了敲案面:“凌七,你说我在长安,算什么?”
“公子是羽林卫左翊卫,正六品——”
“我是质子。”凌屹川打断他,声音不高,却像石头砸进水里,“我爹手握三十万大军,镇守北疆。陛下召我入太学,是给天下人看的恩典,实则是把我关在长安,关在他眼皮子底下。我爹若有不臣之心,我就是第一个死的。周鉴衡若想动我爹,我也是第一个被开刀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