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道由事定。事有因果,因在前,果在后。种何因,得何果。史官只是执笔,百姓只是张口,活下来的只是喘气——他们都改不了因果。”
谢霁昀停在周砚辞案前,垂眸看他,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脸上,像两柄未出鞘的剑,不见锋芒,却寒气逼人。
“周公子,你父亲位极人臣,想必教过你这个道理。种瓜得瓜,种豆得豆。种了什么,自己心里清楚,不必问别人。”
周砚辞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只是极短的一瞬,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他随即笑意更深,躬身行礼:“先生教训的是,学生受教了。”
他重新坐下,姿态依然端正,手指却轻轻摩挲着案上那卷书的边角。那卷书是《孟子》,封面崭新,是他今晨出门前,父亲让人从书房取来,亲手递到他手里的。
“去太学,带一卷《孟子》。”父亲当时这么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琐事,“谢霁昀讲《孟子》,你便问他‘失道者寡助’。看看他怎么答。”
他照做了。可他没有得到父亲想要的答案。
谢霁昀没有愤怒,没有失态,甚至没有多看周砚辞一眼。他转身走回讲台,继续讲经,声音平淡,仿佛刚才那场交锋只是一次寻常的问答。
但周砚辞知道不是。“种瓜得瓜,种豆得豆”——这八个字,是在说谢家满门抄斩的因果,还是在说丞相府将来的因果?
周砚辞垂下眼,看着案上那卷《孟子》,忽然觉得那书页白得刺眼,像一排排等着刻名字的墓碑。
下课后,李承瑾抱着书卷走到讲台前,仰头看谢霁昀:“先生,今日那个周公子,是不是在欺负您?”
谢霁昀低头,看着太子清亮的眼睛,声音温和了些:“殿下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他笑得很假。”李承瑾皱着小鼻子,“先生讲‘种瓜得瓜’的时候,他的手指在抖。我看见了。”
谢霁昀微微一顿。
他抬眸,目光越过李承瑾的肩头,落在讲堂最后一排。周砚辞已经不在座位上了,只留下那卷《孟子》,端端正正摆在案上,像一座小小的坟。
“殿下看得仔细。”谢霁昀说,“但有些事,看破了不要说破。”
李承瑾似懂非懂,点点头,抱着书卷跑出了讲堂。
谢霁昀收拾好书本,撑着伞走出讲堂。雨还在下,青石板湿滑,他走得很慢。
“先生留步。”
身后传来一个声音,不高,却带着一股子关外风沙磨砺出来的硬气。谢霁昀回头,看见凌屹川靠在廊柱上,双手抱胸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凌公子还没走?”
“在看戏。”凌屹川走过来,和他并肩走在廊下。他的身量比谢霁昀高出半个头,走路时刻意放慢了脚步,“那个周砚辞,进门时笑得像块玉,说话却比蛇还毒。先生那几句‘种瓜得瓜’,真是妙极。”
谢霁昀神色清淡:“不过是实话实说。”
“实话最伤人。”凌屹川侧首看他,目光沉了沉,“但先生,周砚辞不是周鉴衡。周鉴衡是明刀,他是暗针。今日他吃了瘪,面上笑着应了,心里那针已经扎下去了。您……要小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谢霁昀撑着伞,走入雨幕,声音从远处飘来,“凌公子,你也小心。周鉴衡与令尊不和,你在长安,就是他们的眼中钉。周砚辞今日来太学,一半是冲我,一半是冲你。”
凌屹川一愣。
他看着谢霁昀的背影,眼底的散漫渐渐变成了认真。
——这个人,连这都看出来了。
凌屹川忽然笑了,他抬手摸了摸腰间的短刀,刀柄冰凉。这一次,他的笑容里没有了轻狂,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郑重。
“先生,”他低声道,声音消散在雨声里,“您比我想的……难对付多了。”
谢霁昀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雨幕尽头,只剩下那把青竹纸伞的一抹淡影。
凌屹川站在廊下,看了很久。
马车在丞相府后门停下时,天已经黑了。
周砚辞踩着脚凳下车,没有让随从搀扶。他走进府门,穿过三道回廊,来到父亲的书房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