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进来。”
门内传来周鉴衡的声音,平淡,没有起伏。
周砚辞推门进去。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,周鉴衡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执着一卷书,没有抬头。
“今日去了太学?”
“去了。”周砚辞垂手站着,声音恭敬,“见到了谢霁昀。讲《孟子》,学生按父亲的吩咐,问了‘失道者寡助’。”
“他如何答?”
“他说……种瓜得瓜,种豆得豆。”
周鉴衡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书房里安静了很久。灯芯爆了一个灯花,发出轻微的“噼啪”声。
“有意思。”周鉴衡终于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“谢清玄的儿子,比他爹聪明。谢清玄是直臣,只知道硬碰硬。他儿子……懂得软刀子杀人。”
周砚辞没有接话。他垂着眼,看着自己的靴尖。靴面上沾了一点泥,是太学讲堂外的泥,他还没有来得及擦。
“砚辞。”
“儿子在。”
“你觉得谢霁昀如何?”
周砚辞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。他想起谢霁昀站在他案前,垂眸看他的那一眼——清凌凌的,像两柄未出鞘的剑。那目光里没有愤怒,没有仇恨,甚至没有把他放在眼里。
那目光让他觉得自己像一件器物。父亲手里的一件器物,被拿出来试探,被拿出来用,用完了还要被问一句“觉得如何”。
“是个隐患。”周砚辞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稳,恭顺,“父亲,此人留不得。”
周鉴衡终于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深,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。
“留不得,也要留。陛下留他,是为了制衡我。我动他,就是动陛下。你明白么?”
“儿子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周鉴衡收回目光,继续翻书,“去歇着吧。明日去户部,赵德全那边有一批账,你替我盯着。”
“是。”
周砚辞躬身退出书房,轻轻合上门。
他站在廊下,夜风一吹,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。不是热的,是冷的。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这双手白皙修长,养尊处优,从未沾过血。可他知道,这双手替父亲递过多少刀,送过多少信,签过多少要人命的文书。
每一件,父亲都说:“砚辞,你去办。”
每一件办完后,父亲都不会多问,只会继续递下一件。
他忽然想起谢霁昀。想起那个人站在讲堂上,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,身后没有族人,没有权势,只有一把伞。可那个人说“种瓜得瓜”的时候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柄插在泥沼里也不肯弯的剑。
而他周砚辞,穿着丞相府的锦袍,戴着父亲给的玉,却觉得自己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人。
周砚辞慢慢握紧手指,指甲嵌进掌心,掐出一排月牙形的白痕。他对着夜色笑了一下,那笑容温润如玉,和太学讲堂上的一模一样。
只是眼底,没有光。
“谢霁昀。”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,像在咀嚼一块生铁,“你凭什么?”
雨还在下,淅淅沥沥,像某种无声的回应。
丞相府深处,那盏孤灯灭了。但黑暗里,有些东西正在苏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