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霁昀指节轻叩膝头,没有接话。
“裴相与我父亲……”
“旧交。”裴敬之从案下取出一枚玉佩,搁在桌上。玉佩温润,雕着一朵墨梅,“你父亲出事前托人带给我,说若他出事,让我保你一命。”
谢霁昀认得那玉佩,是父亲随身佩戴之物。他沉思片刻后,开口道:“请崔尚书进来。”
崔兆元进门时,茶盏里的龙井已凉成白水。看见谢霁昀,他皮笑肉不笑:“谢博士深夜不在府里守灵,跑到中书省做什么?如今连罪臣遗孤都能进值房了?”
“裴相请我来参详诏令。”谢霁昀侧身让他入座,“崔尚书管刀兵,未必懂典故。中书省拟诏,一字之差,天下曲解,不得不慎。”
崔兆元将暖炉搁在案上,发出一声闷响:“这道诏令清核北疆军需,为国库省钱,有何不妥?”
“没有不妥。”谢霁昀姿态端正,“只是下官有一事不明。崔尚书说‘清核’,核的是哪一州军需?幽州、营州、还是平州?各军实数多少,虚报几何,可报得上名来?”
崔兆元眉头微皱:“兵部自有簿册,岂能一时尽数?”
“一时尽数?”谢霁昀声音平和,却像钝刀子割肉,“若已查实,为何簿册一时尽数?若未查实,凭什么先行断饷?按《大胤律·军律》,查核边军军需,需三司会审、边将自陈、御史台监核。崔尚书一纸朱批,兵部一家之言,就要断十万将士的粮——这是清核,还是构陷?”
崔兆元手指收紧。
“再者,军饷钱粮归户部管,兵部掌军政。崔尚书以兵部之名行户部之权,祖宗法度里可有这一条?若兵部今日能断军饷,明日是不是也能断百官俸禄?”
值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。
崔兆元脸色从白转青,从青转红。他手里那道折子,根本经不起“三司会审”的推敲——周鉴衡要的是快刀斩乱麻,不是真查账。
“谢霁昀!”他猛地站起,紫袍带翻暖炉,炉盖滚落在地,“你不过是个罪臣遗孤,竟敢污蔑朝廷命官!”
“是不是污蔑,崔尚书心里有数。”谢霁昀没有起身,“中书省拟的是天子诏令,不是丞相府的条陈。请拿三司会审的札子、御史台的监核印、边将自陈。兵部一家之言,越权逼宫,中书省拟不了。”
崔兆元拂袖而去,门摔得震天响。
裴敬之没动,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,终于缓过一口气。
“坐。”他看向谢霁昀,“崔兆元这一走,今夜拿不到‘中书省抗命’的把柄。但明日早朝,他必发难。”
谢霁昀坐下:“学生挡得了一时,挡不了一世。周鉴衡既然敢断北疆的饷,就有后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顿了顿:“明日早朝,我会将今夜之事禀明陛下。陛下知道你还有用,便会罩着你。”
谢霁昀垂下眼。
裴敬之找他,不是因为旧情,是因为中书令自己撕不开这张网。中书令抗命是结党,太学博士论法是学术——裴敬之需要一个干净的嘴替。而他这把刀若再不出鞘,在太学安静教书,周鉴衡迟早会寻个由头再杀他一次。
今夜露了锋芒,明日裴敬之早朝一禀,皇帝知道他还有用,才会护着他。这是投名状,也是他的活路。
反过来,他谢霁昀刚出大牢,无兵无权,要做的事必须有人在中书省替他盯着风向、把朱批拦在门外。裴敬之坐得住中书省,周鉴衡的刀就进不来。
这不是情义,是各取所需,也是各自保命。
他缓缓点头。
“学生明白。”
裴敬之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细缝。风灌进来,灯焰晃了晃。
“霁昀,”他背对着他,“你今夜说得很好。比我想象的……更好。”
谢霁昀没有答话,将斗篷系带重新系紧。
“学生告退。”
他转身走向西角门,斗篷下摆在青砖上扫过,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水里。
裴敬之没有回头,盯着那盏将熄的灯,低声道:“清玄,你的儿子……比你当年还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