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臣,遵旨。"裴敬之叩首。
崔兆元脸色涨红,却不敢再辩,只得跪地:"臣……领罚。"
周鉴衡微微一笑,也躬身:"陛下圣明。"
可没人看见,他垂下的眼底,闪过一丝极冷的锋芒。
退朝时,天色大亮。
裴敬之缓步走出紫宸殿,秋日的阳光落在紫袍上,暖得不真实。他在殿门处停了一步,身后传来周鉴衡的声音,温和得像在寒暄:"裴相好手段。一夜之间,连太学的罪臣遗孤都用上了。"
裴敬之没有回头:"丞相谬赞。臣只是守好陛下的门,顺便……守好祖宗的法度。"
"法度?"周鉴衡轻笑一声,与他擦肩,"裴相,这长安城的法度,能守多久,得看天。而天……有时候是不长眼的。"
裴敬之目视前方,声音平稳:"那臣就等雨来。丞相慢走。"
周鉴衡笑了笑,不再多言,拂袖而去。裴敬之站在殿门口,看着那袭玄色身影消失在长长的甬道尽头,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他抬手摸了摸袖中的墨梅玉佩,指尖冰凉。
他赢了这一局,但赢得凶险。皇帝最后那句“守好中书省的门”,不是嘉奖,是警告——警告他不要越界,警告他这把刀还捏在陛下手里。
消息传到太学时,谢霁昀正在讲《贞观政要》卷三。
他站在讲堂上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切开了满室嘈杂:"……太宗曰:用人如器,各取所长。然择官之道,不止于才,更在于势。势正则才为用,势邪则才为祸。"
台下学生有人认真听,有人窃窃私语。谢霁昀目光扫过众人,在后排一个锦衣少年脸上停了一瞬——那少年正是昨日挑衅之人,今日却低着头,不敢与他对视。
谢霁昀的目光扫过众人,在少年脸上停了一瞬,又淡淡移开。他知道,紫宸殿上的消息已经传开了。从今日起,这太学里不会再有人敢当面折辱他,但也不会有真心敬他的人。所有人看他的眼神,都会像在看一柄刚刚开刃的刀,既惧且防。
一堂课毕,谢霁昀收拾书卷,王祭酒从廊下快步走来,脸上堆着笑,眼底却藏着试探:"谢博士,恭喜啊。听说今日早朝,裴相亲自举荐博士精通律法,陛下都夸了几句呢。"
谢霁昀手指微顿,随即恢复如常:"祭酒说笑了,下官不过一介博士,何来的喜。"
"博士谦虚了。"王祭酒压低声音,"如今满朝都知道,谢博士是裴相看中的人,又是陛下钦点的……这太学里,往后还得仰仗博士多多提携。"
谢霁昀抬眸,目光落在他脸上,寒气逼人。王祭酒被他看得一激灵,讪讪退了两步。
谢霁昀不再多言,抱着书卷走出讲堂。
他忽然想起裴敬之的话:"陛下若知道你还有用,便会护着你。"
如今,陛下知道了。
可他心里清楚,这"护"字背后,是皇帝要拿他当刀,去剜周鉴衡的肉。刀用完了,是收进鞘里,还是折断扔掉,全看持刀人的心意。
他在廊下站了片刻,秋日的阳光落在青石板上,晃得人眼睛发花。天是晴的,可他抬头看了看皇城上空那片四方的天,知道雨迟早会来。
而他已经站在雨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