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罪子要住回谢府。"谢霁昀的声音平静,"谢府虽被抄没,但宅子还在。罪子住回去,才能日日提醒自己是罪臣之子,才能日日警醒,不敢忘本,不敢忘了这皇恩。"
太监犹豫片刻:"咱家回禀陛下。"
三日后,谢霁昀走出刑部大牢。
那日也没有太阳。长安城的街道上铺满了槐叶,被秋风卷着,打着旋儿落在他的脚边。谢霁昀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青布麻衣,头发散乱垂落肩头,眼底倦意沉沉,脊背却依旧挺直。
他走得很慢。不是因为他走不快,而是因为他想记住每一步。记住这从地狱走回人间的路。
谢府的匾额被摘了,门上的封条撕了一半,残破的纸角在风中簌簌发抖。他推门进去,庭院里一片荒凉,枯叶积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发出碎裂的声响。正厅的桌椅被搬空,只剩下他父亲常坐的那把太师椅,孤零零地摆在堂上,椅面上落了一层灰。
谢霁昀站在堂中央,忽然想起小时候。父亲坐在这把椅子上,教他读《治国策》。
"凡治国之道,必先富民。民富则易治,民贫则难治。奚以知其然也?民富则安乡重家,安乡重家则敬上畏罪,敬上畏罪则易治也。"
他那时不懂,歪着脑袋问:"爹,皇帝也会错吗?"
父亲沉默了很久,手里的书卷停在半空,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梅树上。
"会。"父亲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"但皇帝不能认错,所以需要有个人替他记着。"
"谁记着?"
"帝师。"父亲摸摸他的头,掌心粗糙而温暖,"霁昀,谢家三代帝师,不是因为我们学问最好,是因为我们记性最好。皇帝忘的,我们记着;皇帝错的,我们写着。这是谢家的命,也是谢家的债。"
谢霁昀走到太师椅前,跪下,额头抵在椅腿上。
他没有哭。
谢家人不哭。至少在外人面前不哭。
"爹,"他轻声说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"您记着的事,儿子接着记。您欠的债,儿子接着还。但儿子不会死,儿子要活着,活着看周鉴衡怎么死。"
当夜,谢霁昀在书房点了一炉沉香。
沉香是父亲生前最爱的香,味道清苦而绵长。他坐在案前,铺开纸,正欲整理思绪,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三声叩响——两短一长,是谢府旧日与故交相约的暗号。
谢霁昀起身开门。门外站着一个灰衣人,面目普通得看过即忘,手里捧着一个青布包袱,肩头落着夜露。
"谢公子。"那人低得几乎融进风里,"我家主人命我将此物归还。谢公抄家前夜,预感大祸,将此书托付给主人。主人保存至今,今公子归府,物归原主。"
谢霁昀接过包袱,指尖触到硬挺的书脊。他认出了那方青布——是父亲书房里常用的包书布,边角还绣着一朵极淡的墨梅。
"为何帮我?"
灰衣人没有回答,只微微一躬身,退后两步,便隐入廊柱后的夜色,转瞬不见。
谢霁昀关上门,回到案前,一层层解开青布。谢清玄毕生心血所著的《吏治录》露了出来,上半卷记载历代吏治得失,下半卷则详细记录了周鉴衡二十年来贪墨军饷、科举舞弊、结党营私的种种罪证。可惜如今只剩半卷,后半卷被父亲藏了起来,至今下落不明。
"谢家还在。"他心想,"只要我还在,谢家就在。"
窗外传来更鼓声,敲过三更。谢霁昀抄书的手一顿,笔尖的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团。他盯着那团墨迹,忽然想起父亲最后一次见他,是在大牢里。
石室的门打开,狱卒提着一盏孤灯而入,粗粝的声音压着寒意:"陛下准允,谢氏主君,来见你最后一面。限半柱香时间。"
父亲穿着囚衣,头发散乱,但目光依然清亮。他走上前,看着谢霁昀,看了很久。
"霁昀,爹对不起你。"
"爹没有对不起我。"
"有。爹不该教你做直臣。这世道,直臣活不长。爹应该教你……做谋士。"
"谋士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