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对。藏在暗处,谋定后动,一击必杀。"
父亲握住他的手腕,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。谢霁昀感觉到父亲的手在抖,抖得很厉害,"霁昀,答应爹,活下去。不管用什么法子,活下去。"
"我答应您。"
父亲笑了,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:"好。那爹就放心了。"
那是他们最后一面。
谢霁昀回过神,发现纸上的墨迹已经干了,像一块伤疤。他提笔,在墨迹旁写了一行小字:"永宁三年秋,父丧,家破,独存。霁昀记。"
然后继续抄书。孤灯曳影,窗外风声呜咽,像有人在哭。
他本打算独自一人守着这座空宅。但之后的三日里,陆续有人叩响了谢府的大门。
来的总共是三个人。一个是谢府曾经的厨娘吴婶,她无儿无女,听闻谢家变故只有公子回来了,便提着包袱来报恩。一个是前院扫地的老仆周伯,谢家抄斩那日他恰好告假回乡奔丧,捡了一条命,如今回来,只说"谢家的地,还得谢家的人扫"。还有一个是十六岁的丫头阿杏,她父亲是谢清玄的故交,因替谢家说话被贬岭南,死在半道上,她一路讨饭回到长安,听说谢霁昀活着,便来投奔。
谢霁昀看着这三个人,沉默了很久。
"谢府没有工钱。"谢霁昀说。
"不要工钱。"吴婶跪下,"给口饭吃就行。"
"谢府随时可能再出事。"谢霁昀又说。
"公子在,谢府就在。"周伯弯腰驼背,声音沙哑,"老奴这把骨头,埋也得埋在谢家。"
谢霁昀垂眸,良久,轻声道:"……起来吧。后院有几间偏房,自己收拾。"
三人磕头谢恩,起来便去打扫庭院了。
谢霁昀站在廊下,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,没有说话。
他不需要人伺候。但他也知道,有些恩情,推了反而是伤人。这三个人,不是因为他是谢霁昀才来,是因为无处可去。
风从庭院的角落里吹过来,卷起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落在他的脚边。片刻,他转身走回书房。
当夜,谢霁昀没有睡。他磨墨,提笔,抄书。一笔一画,把《吏治录》重新抄过。
抄到第三十七页,他停笔,从案下抽出一张白纸。纸上没有字,只有几道横线,像一张棋盘。
他在最上方写下一个名字:周鉴衡。
又在左侧写下一个名字:裴敬之。
窗外传来更鼓声,敲过五更。天快亮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伸手碰了碰那截枯枝。枯枝很硬,像骨头。
他忽然想起父亲最后一次教他下棋时说的一句话:"霁昀,棋要下在对手看得见的地方,才叫棋;杀招要埋在对手看不见的地方,才叫杀。"
他手指沿着枯枝的纹理缓缓滑下,在根部停住。"爹,从今天起,谢家不记债,谢家……要讨债了。"
晨光从灰蒙蒙的天幕里透出来,照在他的脸上。他的眼底有倦意,有血丝,但更多的是决绝。像一柄终于决定出鞘的剑,寒光敛在锋刃里,等着饮血的那一天。
谢霁昀铺开最后一张白纸,提笔写下四个字:"太学,太子。"
然后搁笔,起身,推门而出。
脚步很轻,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里,激不起半点涟漪。
但水底的暗流,已经开始涌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