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胤永宁三年,秋。
长安城的梧桐叶落尽时,谢府上下一百三十七口,在菜市口被斩首示众。
那日没有太阳。天幕低垂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刑场外围满了百姓,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往刑台上扔烂菜叶。刽子手的鬼头刀磨得雪亮,一刀下去,血溅三尺,染红了地上的黄土。
谢霁昀没有在场。
他被关在刑部大牢最深处的一间石室里。石室没有窗,四面都是青石,墙根处渗着水,青苔顺着砖缝爬上来,在角落里积成一片黏腻的绿。秋意已深,石室里却连一床草席都没有,只有半尺厚的霉烂稻草铺在湿冷的地砖上,散着一股腐臭的气味。
谢霁昀就坐在那堆稻草上,背靠着冰冷的石壁。
他已经被关在这里七日。
七日前,羽林卫撞开谢府大门时,他正在书房替父亲整理奏折。父亲谢清玄——先帝亲封的太子太傅,永宁元年太子登基后,擢升为吏部尚书——被当场锁拿。他试图拦在父亲身前,被一柄刀柄砸在额角,血流了满脸,然后就被拖进了这里。
石室里很黑。唯一的光亮来自墙上那盏油灯,灯芯烧得极短,火光在石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,像一只只张牙舞爪的鬼。
谢霁昀抱着膝盖,把脸埋在臂弯里。囚衣单薄,抵不住石室里的阴寒,他的手指冻得发僵,脚趾早已失去知觉。偶尔有老鼠从稻草堆里窜过,窸窣作响。
他在想,父亲此刻是不是已经死了。
"谢清玄,勾结外藩,意图不轨,罪证确凿。着即满门抄斩,以儆效尤。"
圣旨是丞相周鉴衡代拟的。皇帝李闻渊刚登基三年,体弱多病,朝堂上的一切,都由周鉴衡说了算。
谢霁昀知道父亲没有勾结外藩。
谢家三代帝师,门生故吏遍天下。父亲手里握着周鉴衡二十年前科举舞弊的原始卷宗,那是周鉴衡的命门,也是谢家的催命符。
周鉴衡是皇帝的一把刀,锋利、趁手、指哪砍哪。父亲谢清玄是一柄剑,刚直、清寒、宁折不弯。
皇帝李闻渊刚登基时,需要这把刀来砍断先帝留下的旧枝蔓,也需要这柄剑来撑住新朝的脊梁。可三年过去,刀用顺手了,剑却显得碍眼——尤其是这柄剑还知道刀身上那块锈斑的来历。
所以皇帝默许了。所谓制衡,不过是用一把刀,砍一柄剑。
石室的门开了,进来的是个太监,面白无须,手里捧着一卷黄绫。他身后跟着两个狱卒,手里提着灯笼。
"谢公子,接旨吧。"
谢霁昀跪着,没有抬头。他十七岁,穿着囚衣,瘦得像一根柴。但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柄未出鞘的剑。
"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谢清玄罪大恶极,满门当诛。念其三代侍君,劳苦功高,特赦其幼子谢霁昀一人。着入太学为博士,教导宗室子弟,以观后效。钦此。"
谢霁昀盯着那卷黄绫,忽然笑了。
"陛下为何留我?"
太监一愣,脸上的笑容僵了半分:"谢公子,这是皇恩——"
"皇恩?"谢霁昀抬头,眼尾一颗淡痣在昏暗的石室里红得妖异,"陛下留我,是因为我爹手里还有东西没交出来。陛下留我,是因为陛下……还需要一个制衡周鉴衡的棋子。周鉴衡这把刀太过锋利,会依旧让陛下……睡不着觉。"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石壁上那盏将熄的油灯上:"毕竟刀砍了剑,总得有人记着那柄剑是怎么断的。否则来日刀口朝向龙椅时,陛下拿什么挡?"
太监的脸色变了,手里的黄绫微微一颤。他身后的两个狱卒对视一眼,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。
"谢公子慎言!"太监压低声音,喉结滚动了一下,"这话传出去,公子连这石室都出不去。"
谢霁昀伸出手,接过那卷黄绫。他的手很白,指节处有旧疤——那是三岁时学写字,被父亲用戒尺打的。
谢清玄说,谢家的孩子,字要写得比命还正。
"罪子,谢恩。"他叩首,额头抵在冰冷潮湿的地砖上,声音平寂无澜,"但臣有一个条件。"
"公子请说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