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奕没有立刻回答,重新低头去剥那颗栗子,开壳的动作比方才更慢。
“很小的时候,有一回母亲也给我带回一包这个。”他的语调平铺直叙,毫无起伏,“我很高兴,但吃完后她连着三天没回来,我独自饿了三天。”
卢衍原本还懒散地托着腮,这时情不自禁地坐直身子,手悬在半空,一时忘记放下。
沈奕从未向自己敞开过他的过去,这个念头,此刻才姗姗来迟地浮上卢衍心头。
他定了定神,问沈奕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。卢衍只是听说,沈师弟七八岁时才被白清闻带上问剑峰,其余他一概不知。
“我母亲是随乐坊漂泊的歌伎。”沈奕说着,指尖不停地拨动栗壳,“乐坊去哪里,我们便去哪里。父亲是谁,我并不知道。”
那间困住他幼年记忆的屋子,他早已记不清。大约是在某处临时租下的偏房,没有窗,只有从门板底下漏进的一道灰白光束。屋外整夜都有人喝酒唱曲,笑声时远时近。
“她总是很忙碌,更多的时候,是我一个人。”
窗外松影摇晃,光斑落在沈奕侧脸上,明明灭灭地移动,将他的神色衬得更淡。
“后来遇见云游的师尊,母亲说跟着仙长就能吃饱。我走了以后,就没再见过她。”
卢衍重新看了一眼那只手腕,顿时觉得心里五味杂陈。可话已至此,他只能硬着头皮问下去:“那她……后面不来看你吗?”
“她当时说赚够了钱,便来山上寻我。”沈奕将一颗栗肉在指间旋转半圈,才放进嘴里,“但一次也没有来过。”
“我剑法初成时,趁师尊云游未归,也偷跑下山找过。可旧乐坊已散,认得她的人也亡故,每次都空手而归。”
说罢,沈奕沉默,卢衍也接不上话。他在心里把开启这个话题的自己狠狠唾骂了几遍。早知如此,情愿别聊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栗壳落在纸上的轻响,过了很久,沈奕终于把那一袋栗子吃完。
“不知道母亲还活着没有。”他的声音轻得快被窗外的山风声掩盖,“若是死了,知道埋在哪里,也好……”
说完这句,他便不再言语,只低着头收拾桌上的碎壳。一片一片拢入手心后,再从怀里取出一块洁净的帕子,仔细地擦拭着指尖沾上的碎屑。
卢衍望着他的侧脸,依然是那种招牌式的清冷与克制。可正是这份平静,让自己感到整个胸腔都在沉沉地下坠。
“沈奕,你难过吗?”
“说不上。”沈奕收拾的动作没有停,“师尊待我很好。问剑峰……也是我的家。”
手帕重新叠好,收进袖袋。他的所有动作,终于彻底停了下来。
“只是有些遗憾。”
他慢慢抬眼,将视线投向窗外漫无边际的苍翠松涛,若有所思。
卢衍一时无言,平日里他最擅长用调皮话去填补尴尬,可这回,一个字也蹦不出来。
难怪自己走进这个房间时,会感觉邪门。源头竟来自,这人属于他自己的痕迹,实在是过少些。没有他喜欢的颜色,没有随手放下的闲物,也没有一件仅仅因为喜欢才留下的东西。
卢衍想,若能给他造一个能让喜欢落脚的地方,似乎也不错。
“沈奕,”他没头没脑地开口道,“你知道平行宇宙吗?”
沈奕摇摇头。
“意思是,或许在另外一个地方,那里你不是剑修。父母双全,三个人一起过着平凡的日子。”卢衍快速组织着措辞。
“大师兄说的这些,”沈奕微微垂下眼帘,“我听不太懂。但若真的会有那样一个地方……那也很好。”
说完,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起身走到床榻旁,俯身从桃木床板下取出一本书。正是那本《风味志》,书封被他保存得极干净,虽然边角已经被翻得软卷,书脊也有几处重新粘补过的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