祈温尹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,又看了看铜镜里那张脸。
南浽的身体,南浽的声音,南浽的一切。
他打开房门,跨进院子。晨光铺满了青石板,竹影在风里摇摇晃晃。他凭着记忆往偏厅的方向走。
并试着把速度放慢,把肩背挺直。
偏厅的门敞着。他迈过门槛时,余光先扫到了桌边的人。
白砚行坐在老位置上,正低头给一只空碗里夹菜。
祈霜樾坐在他对面,面前摊着一卷竹简,显然是在等“南浽”来了一起吃。
而桌子的另一侧……祈温尹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另一个“祈温尹”坐在桌边,手里捧着一只茶杯,正小口小口地抿。
那个“祈温尹”穿着一身整齐的童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连那对狐狸耳朵都像被仔细打理每一根绒毛都服服帖帖。
祈温尹看着他,他也在看祈温尹。
但祈温尹看见那个“祈温尹”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是南浽的笑。
他感觉自己的血压又上去了。
“师弟。”祈霜樾抬头看了他一眼,“坐吧。”
祈温尹收回目光,在南浽惯常坐的位置上落座,他一坐下就下意识想翘腿,又硬生生忍住了。
白砚行抬眼看了过来。“南仙君今日这又是怎么了?当时敬茶也怪怪的。”他语气随意,跟平时说话没什么两样,但祈温尹听得出那声音刺刺的。
“昨夜调息稍久。”祈温尹尽量让声音平稳柔和,“劳白道友挂心。”
白砚行没再说什么,把手里那碟菜推到桌子中央,然后伸手捞了一下身边那个“祈温尹”,“崽,吃饭了,别光喝茶。”
南浽被白砚行一把捞起来的时候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
他坐在白砚行腿上,整个人像被点了穴道,白砚行浑然不觉,从碟子里夹了一块灵米糕递到他嘴边,“张嘴。”
南浽看着那块递到嘴边的糕,又看了一眼对面正死死盯着他的祈温尹。
祈温尹在桌子对面,眼睛几乎要喷火了。
南浽沉默了一息,然后微微张开嘴,咬了一小口那块糕。
白砚行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蛋,“乖。”
祈温尹在看见自己亲爹揉着南浽的耳朵,还夸他“乖”,南浽顶着那张小脸蛋,他感觉自己快炸了。
“师弟。”祈霜樾的声音把他拽回来,“你今天心不在焉。”
祈温尹猛地回神,发现祈霜樾正看着他。
“嗯?”他下意识发出一个单音,马上意识到不对,立刻补了一句,“在想昨日一套剑式的变招,有些走神。”
祈霜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“哪一式?”
“……第三式。”祈温尹硬着头皮接话。
他根本不知道南浽昨天练了什么剑式,但总不能说“我在想你儿子身体里装着我师父”吧。
“第三式收势时手腕要外翻,你昨日做对了。”祈霜樾放下茶杯,“但发力点偏了半寸,容易让剑尖上挑。”
祈温尹愣了一下。他在用南浽的身体听祈霜樾指点剑招。这本来没什么,南浽是祈霜樾的师弟,两人同门多年,相互指教是常事。
但此刻坐在位置上的是他,听着的是他爹爹的声音,他忽然发现祈霜樾说这话时的语气很自然、很亲近,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他心里忽然游酸了一下。
他爹爹在他面前永远是淡淡的、不太会表达的样子,但只要他撒娇、他哭、他拽袖子,他爹爹就会立刻蹲下来揉他的脑袋。
他从来没有听过祈霜樾用这种对等的语气跟他说过话。因为在他爹爹眼里,他永远是需要被护在身后的那个小团子。
“师弟?”祈霜樾看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