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斌站起来。他走到门口时停了片刻。右手放在门把手上——没拧。
“赵主任。”
纸张翻动的声音停了。
“大河镇那晚——”
“朱斌。”她截住他。
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——音量未变,是音调。
她在制止。
然后声音降下来,回到控制范围内。
“去把材料弄好。其他的事,不要提。”
“不要提”的尾音在房间里多停留了一会儿。朱斌拧开门把手。走出去。
走廊里日光灯管还在嗡鸣。
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翻动——叶片背面的灰绿色和正面的深绿色交替闪烁。
他走回综合科,坐下来,翻开五个乡镇的发言稿。
他忽然明白了她说“不要提”时那个尾音的含义。
一个在酒精作用下跨过了某条线、在清醒状态下不敢面对那条线的女人,在两周里反复把记忆压下去又弹回来之后,发出的请求。
她在给他保留最后一道体面的墙。
如果墙完全塌了,她在面对他时就再也无法回到“赵主任”的位置上。
但墙已经有裂纹了。
朱斌翻开第一个乡镇的发言稿。钢笔在错别字上画圈。一。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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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二到周四,连续三个晚上,朱斌都在办公室加班。
五个乡镇的发言稿量不小——每个乡镇的汇报材料都有十余页手写稿,需要逐字逐句核对数据和表述。
老周每天五点半准时走。
小王第二天加了半小时班,第三天就恢复了正常下班。
只有朱斌留在角落的桌子上,日光灯管在头顶嗡鸣,钢笔尖在稿纸上沙沙地响。
赵红梅每晚也在。
她的办公室在三楼亮着灯——朱斌从综合科门口能看到楼梯上方那片长方形的光。
有三个晚上,她在八点到八点半之间会下楼来。
每一次路过综合科门口时都会停一下。
“进度怎么样。”——周二晚上。
“核对到第三个乡镇。数据口径问题比较多。”
她点了下头。没进来。站了片刻,继续往前走。高跟鞋声消失在茶水间方向。
周三晚上她端了两杯茶下来。
一杯放在他桌边——搪瓷杯,和她的杯子是同一批发的,杯身印着褪色的红字“平阳县人民政府”。
茶叶是新的,茶汤在日光灯下泛着浅琥珀色。
她放下杯子时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。
“别太晚。”
然后上楼了。
他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