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祖拉,”乔托轻声询问我,“我能知道理由吗?”
“我只是想亲眼看看。”
然后想象。
想象那些负责转运的人,他们怎么吃饭,怎么交谈,怎么在把一个人装进箱子后,还能心安理得地回家抱自己的孩子。
乔托沉默了一会儿,“你保证你现在不会冲动到自己跑出去,那么,明天晚上,我带你去。”
“乔托?!”G抗议。
“只是看一看。”乔托盯着我,像是在寻求我的誓言,“然后回来。”
他纵容了我,但就像是对我下令。
……原来曾经一闪而过的想法不是错觉,前几日悠闲松软的休闲装束,对乔托?彭格列来说只是伪装。他的世界由严丝合缝的正装组成,熨帖地勾勒出他的肩线与腿型,这种精准到每一处褶皱的优雅,本身就是一种极具威慑力的姿态。
起码他不会穿成这样去帮我泡柠檬水。
天已经亮了,我把早就准备好的早餐盘子推给他。
“该睡一会儿了,先生们。”
我微笑着对乔托点头。
我回想起埃莱娜介绍乔托时的措辞。或许她早就给予给我了最大的提示——巴勒莫在改变,而乔托是其中之一,不仅如此,他也有权力去支持埃莱娜在教会内部的改革。这足以说明他手握民望,而且……也拥有让埃莱娜足以托付他救人的庞大势力。
临睡前,我完成了之前搁置的事情。
那封寄给阿诺德的信。
这些日子阿诺德?威洛的缺席,反而催生了我与他之间过往连结的强烈存在感。
原本我只是确定了对他的称呼,但我却对内容感到一阵匮乏。我即不想谈及自身,又不想谈到目前度假屋奇怪的两位客人,就好像故意创造出他无法知晓的秘密。
“致兄长”的开头又令我沉闷缄默。
但当知晓了乔托和G对夜色的‘撕扯’’之后,又缓解了这份压抑,有些词语被填进我的内心,足以与阿诺德?威洛诉说。我想,那些词语是阿诺德代表的‘秩序’和乔托代表的‘反抗’,而最终导向的,其实是同一种东西。
只不过我尚未学会如何表达。
或许城市会更安全。
人们会更高兴。
罪恶被歼灭,正义被执行。
我开始写信。
“最近我在读一本书,像极了我在南方被灌输的经历和体会。”
“少年莱昂与少女茜丝娜从小被破分离,前者流亡,后者囚禁。之后他们重新相遇,开始领导人民反抗暴君,试图发动一场“精神革命”。”
“他们是爱侣,理想与情感混在一起,使他们密不可分。”
“但我注意到一件有趣的事情。”
“我们所看到的故事,却是被正确加工过的版本。在原版里,作者一开始将他们设定为兄妹。他们的血缘从开始就无法分离,当精神亲密足够饱满,世俗定义的关系边界会开始模糊。”
“我并不是认为文学的审查会使表达失去色彩,我只是觉得——”
——血亲的精神交融终将与世俗爱情共通。这些原版的设定,让他们决定一同赴死的结局更合理。
“兄长,当那道血缘的围墙被推倒,莱昂和茜丝娜才真正拥有了彼此。这种背德的完整,是否比教义里苍白的救赎更动人?”
到后来我意识不到写了什么。我只是一直文学性的、欲盖弥彰的表示,我更倾向于那个被查禁的、涉及伦理的版本。
我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会在那一排精装书里选中它。或许只是因为它的书脊足够厚重,封皮的深紫色像极了北方冬夜里阿诺德书房的灯影。
我在信里客气地探讨着伦理与革命,像个最合格的优等生。我告诉自己,寄出这本书是为了展现我的‘长进’,是为了在那声生涩的‘兄长’之后,找补回一点成年人应有的体面谈资。
我将信投进邮筒时,甚至感到了一种近乎自虐的愉悦。在这个秩序崩塌的南方,我小小的、对秩序的挑衅在实质的罪恶面前简直不值一提。
但叛逆是投向北方的炸弹。
我甚至能想象出他在北方的办公室里,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扫过一行行文字时,流露出的那种近乎审讯的冷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