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没睡。”乔托在他身后,他的衣角还沾着海水的潮气,金发在黑暗中显得有些黯淡。
我说,“我只是贴心地为两位客人准备了夜宵。”
G发现了餐桌上的一瓶酒,“我正想着这个呢。好吧,阿祖拉,我现在承认你是这个屋子里最迷人的女人。”
毫无意味的夸赞让他并不轻浮,反而削减了屋内紧张的态势。
“说说吧,”我看向乔托,这些日子我早就看出来了,乔托才是做决定的人,G很多情况下只是在执行他的想法。“我有权力知道点真相吧,乔托?我不会允许你们把危险带进我平静的生活,可是你们已经这么做了。”
乔托旋即露出愧疚的神色,他不是不知道,他只是天真地以为,隐藏就可以把我隔绝在外。
“为了埃莱娜。”我又冷冰冰地道。
“……”
他静默地坐了下来,他的坦白沉重且疲惫。
“埃莱娜发现了庄园的人总是失踪,一开始她以为那些劳工是在外面找到了更好的工作,可是这种失踪,逐渐在小镇上越冒越多。”
“这些人里,有男人,有女人,也会有孩子。”
“巴勒莫最危险的地方是港口。”
“不知不觉,我们生活过的安静的小镇……”
……形成了一条把“人”当作货物流动的隐形结构。而这个链条里,由那不勒斯打通了南北方的渠道。
那不勒斯负责“转运与再分配”,北方内陆负责“使用与消化”,而巴勒莫负责沉默。所有被流动过的人,最后都不再属于原来的地方。
“这不仅是犯罪,阿祖拉。”乔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这是一个结构。诱惑巴勒莫镇民登船的人、船员、运输他们的人、购买他们的人……这个结构大到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只是其中的一颗螺丝钉,所以没有人觉得自己有罪。”
“乔托,在这之中,你做了什么?”我问。
甚至算是明知故问。
“我必须救下那些人,”乔托说,“我们这几天摸透了港口的路线,和那些奇怪的集装箱。我和G尽量没有把事情搞大,只是释放被抓的受害者。而船员……我不知道他们是否真正了解这种交易,但他们同样需要被审判。”
“我需要供词。”
“也需要证据。”
“和更高层的线索。”
这也是一种示威。
所以船翻了。
所以船员都得到了足够的教训。
所以那不勒斯的居民们以为这是来自宪兵的清剿,因为只有这样的武装力量,才能做的足够彻底。
可乔托和G他们两个人就做到了。
这不是单纯有力量就能实现的事,他身上流露出一种威压,他向我诉说的同时,也在梳理着自己的情绪,足够负面,足够冷峻。如果狠不下心,这些逃回巴勒莫的人只会传递另一种恐慌。
“阿祖拉,在那条船上,名字是不存在的。他们只有重量、性别和牙齿的完整度。巴勒莫负责把他们剪下来,这里负责把他们寄出去,而北方……北方负责把他们磨碎。”
北方。
那是我与阿诺德的伦巴第,富裕到成为这个环节的最终买家。我想起阿诺德清剿变节线人时那种高效、冰冷、凌驾于生命之上的秩序感。我感觉到牙根处有一种隐隐的麻木感,像是饥饿了太久的人闻到了血腥气。我并不觉得恶心,反而觉得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与战栗——
在伦巴第,有我看不懂的文字,将我的认知隔绝在外。在那不勒斯,同样有一股暗流,它正在发生,但是足够隐秘。现在,我通过乔托的描述,突然发现这堵墙是可以被拆解的,是有缝隙的。
我便能看到。
“乔托,带我去看看港口,现在,或者明天。”
我想亲眼看看那个结构。
就像是在我的梦里,圣母像对那些男孩的注视,对我的注视。
“不行。”G粗声拒绝,“那里不是你该去的地方,阿祖拉。看到那些东西,你连晚饭都吃不下去。”
“那你把酒还我。”
“我已经打开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