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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晚上,乔托如约出现在客厅。
他穿了一身修身的条纹西装。领口挺括,肩线利落,深色窄领带一丝不苟地束在喉结下方。这不是什么新的风格。那个在巴勒莫被埃莲娜称作“总是最先做决定的人”的青年,大概本来就该是这副模样。
我从楼梯上往下走时,正好看到他站在微弱的灯光下,金发被从窗缝溜进来的夜风撩起几缕,又落回去。
前几天那些过于松软的衣料和随意的卷边,原来都是他刻意穿上的游客身份。他把在巴勒莫的自己叠好收进了行李箱,掩藏他的身手,他的决断,和他为了所要追求的事情而不得不施行的暴力。
现在他换回来了。
因为今晚不是度假。
我靠在楼梯扶手上,打量了他一遍。
“外面是有马车等我们吗?”
他抬眸看我。
“你看起来不像是要去踩泥泞港口的人,”我说,“倒像是去赴一场舞会。”
他低头笑了一下。那笑意很轻,像是还不太习惯被我这样调侃。再抬头时,他的神情比刚才收敛了些许,但眼底的温和还在。
“我只是想时刻提醒自己要做什么。”他的语气比平时沉稳。像是在对自己说的话,顺便也向我交代了一声。然后他又笑了一下,唇角弯起来的弧度带着一点自嘲,“起码不是再去沙滩上无所事事了。”
我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顿了一下。
我忽然不太确定刚才那句调侃是不是太不合时宜了。我并无恶意——恰恰相反,这几乎是我在这栋度假屋里第一次主动用轻松的语气和他说话。但“舞会”这个词或许刺到了什么。他的日常装束不是为了享受,而是为了提醒自己要踏入的地方和体面无关。我的玩笑太轻了,轻到可能在这种时候显得近乎冷漠。
这种感觉很陌生。我很少会在意自己说的话是不是冒犯了别人——在阿诺德面前我从不会收着,在学校里我也不在乎。但现在,我站在楼梯上,看着乔托在客厅昏黄的光里站得笔直,竟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。
然后他伸出手。
“出发吧,女士。”
他的声音重新染上了温度。不是那种宽容的、表示“我不介意你刚才的话”的温度,而是从一开始就没觉得被冒犯过。他的手悬在半空,微微向前,五指修长,骨节分明,掌心朝向我,像一个正式的邀请。
不是舞会的邀请。
是某种更沉的东西。像是他在说:我要带你去的地方不会美好,但我会一直这样把手伸给你。
我走下最后两级台阶。我没有挽住他的手臂。在擦肩而过时,我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腕。
“走吧。”
我推开度假屋的门,那不勒斯潮湿的夜风扑了一脸。
身后,我听见他收回手时衣料轻微的摩擦声。
然后他的脚步跟了上来。
港口很安静。
海风灌过来,铁锈和湿木料的味道混在一起。栈桥的木桩上挂着几盏煤油灯,火光在玻璃罩里发颤。几艘货船停着,甲板上堆着木箱和绳索,船舱熄了灯,桅杆支棱在夜色里,像沉默的骨架。
我知道前几天这里发生过什么。乔托和G从这些栈桥上翻进去,把集装箱里的人一个个放出来。他说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归档一份报告。
诱骗的人说自己只是介绍工作。
船员说自己只是运货。
北方的买家说自己只是使用劳工。
现在我站在这片被他清剿过的港口,看了很久。
阿诺德,你看。你所保护的那个安静、优雅、充满香气的世界,它的根部在这里。它正在流血,而我就踩在这片血泊里。你是否也会因为一次次的任务,直面被咬开的血肉,甚至你还会创造出另一片新的血泊来惩治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