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共处一帐(第3页)

他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虎口上的茧子被烛光照得发黄,像一层厚厚的壳。那些茧子是他二十年的军旅生涯刻在身上的印记——握刀、拉弓、勒马、杀敌。每一道茧子背后,都有一个故事,一个她不知道、也不想知道的故-事。

青词伸出另一只手,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。

她的手是凉的,他的手是烫的。凉和烫碰到一起,像冰和火,像恨和爱,像她和他之间永远跨越不了的那道鸿沟。
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。也许是因为她觉得对不起他。也许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欠他一条命。也许是因为——她不知道。她不想知道。

萧衍的手慢慢松开了。

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了,眉头舒展开了,脸上的潮红也退了一些。退烧药起效了,热度在一点一点地降下去。

青词把他的手臂放回被子下面,站起来,端着水盆走到帐外。

月亮很圆,很亮,照在营地上,把一切都染成了银白色。帐篷、旗帜、兵器、马匹,全都蒙上了一层冷冷的光。远处有值夜的士兵在巡逻,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青词站在帐外,深深地呼吸了一下。

夜风凉飕飕的,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息。她闭上眼睛,让风吹在脸上,吹干眼底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湿意。

她对自己说——“你是沈清辞。你是来复仇的。你不能心软。心软就是死。”

她睁开眼睛,端着水盆走回了帐中。

萧衍还在睡。他的脸侧向一边,嘴唇微微张开,像一个毫无防备的孩子。

青词把水盆放在架子上,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她没有再看他,而是看着帐顶。帐顶是灰色的帆布,上面有几块深色的水渍,形状像地图,像大梁的山川河流。

她在心里默念着那几个名字——太后、王氏、韩虎。一遍一遍地念,像念经,像在提醒自己——“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?不是为了他。不是为了救他。不是为了照顾他。是为了利用他。是为了让他替你翻案。是为了让他替沈家三十七口人讨回公道。”

可她心里还有另一个声音,很小,小到几乎听不见。

“可他是为了你才受伤的。”

青词闭上眼睛,把那个声音压了下去。

第五天,萧衍的烧退了。

他的精神好了很多,可以坐起来看军报了。赵铁衣每天来汇报军情,周远每天来送公文。青词坐在外间,处理那些不需要萧衍亲自过目的琐事——粮草的调配、伤员的安置、斥候的派遣、战功的记录。事情很多,很杂,可她做得有条不紊,每一件事都处理得干净利落。

萧衍有时候会从里间走出来,站在门口看她。青词知道他站在那里,可她从不抬头,假装没有看见。

“青词。”萧衍忽然叫她。

青词抬起头。

萧衍靠在门框上,左肩还缠着白布,右手端着一杯茶。他看着青词,目光平静而悠长,像是在看一幅画,又像是在看一个谜。

“你为什么不去和他们一起洗澡?”他问。

青词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
“臣不习惯。”她说。

“不习惯?”

“臣在鬼谷的时候,一个人住习惯了。”青词的声音平稳,可她自己知道,这平稳是练出来的,“不习惯和别人一起。”

萧衍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
“是吗?”他说,语气和那天一模一样——淡,很淡,淡到像一杯白开水。

青词低下头,继续看公文。

她知道他在怀疑。一次是偶然,两次是凑巧,三次就是疑点了。她的手太软,她的头发太顺,她不去和别的将士一起沐浴,她的喉结看起来不太自然——每一个疑点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,可放在一起,就像一把拼图,拼到最后,会拼出一个答案。

那个答案,她现在还不能让他看到。

“王爷。”青词抬起头,看着萧衍,“臣有一事不明。”

“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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