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,掐出了血,可她没有松开。因为她怕自己一松手,就会伸出手去——不是去打他,不是去杀他,而是去握住他的手,对他说——“你没有来晚。你一直都在。那幅字你留了二十二年,你没有忘。这就够了。”
她没有说。
她站起来,朝萧衍拱了拱手。
“王爷,早点休息。北境路远,需要养足精神。”
萧衍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青词转身走出了书房。她站在院子里,夜风吹在脸上,凉飕飕的,带着槐树叶子的气息。她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,月亮很圆,很亮,可她的眼睛很模糊,什么都看不清。
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,久到月亮从东边走到了西边,久到廊下的灯笼灭了。
然后她走回了偏院。
小七已经睡了,厢房的窗户里黑漆漆的,偶尔传来小七的梦话——“小姐……别去……危险……”
青词没有点灯。
她坐在黑暗里,从包袱最底层摸出那件嫁衣。
嫁衣是大红色的,母亲绣了三个月。上面的鸳鸯戏水栩栩如生,针脚细密,每一针都藏着不舍。她把嫁衣贴在脸上,布料已经有些发脆了,可母亲指尖的茉莉香还在——很淡,淡到几乎闻不到,可它在。
“娘。”她轻声说,“女儿要去北境了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
窗外,月亮钻进了云层,院子里暗了下来。
青词把嫁衣叠好,重新放回包袱最底层,用衣裳盖住,压得严严实实。
然后她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萧衍那句话——“对不起。本王来晚了。”
不是来晚了。是没有来。可她在心里替萧衍回答了一句——“你没有来晚。你还活着,就够了。”
青词睁开眼睛,看着头顶的房梁。房梁上有一道裂缝,很长,很细,像是被什么东西劈开的。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,久到眼睛酸了,久到视线模糊了。
她想起师父的话——“你心有大恨,但心底有善。不要让恨蒙蔽了善。”
她想告诉师父——“师父,我没有让恨蒙蔽善。可善有什么用呢?善能让我不恨吗?善能让我原谅他吗?善能让我的家人活过来吗?”
没有人回答。
窗外起了风,吹得石榴树沙沙作响。锦鲤在缸里游动,偶尔甩一下尾巴,溅出一两滴水珠,落在荷叶上,滚来滚去,像一颗颗透明的心,碎了又圆,圆了又碎。
第二日清晨,青词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。
她猛地坐起来,手已经摸到了枕下的匕首。
“先生!先生!”是小七的声音,“朝廷又来人了!王爷让您去议事厅!”
青词放下匕首,快速穿好衣服,贴好喉贴,缠好束胸,蹬上靴子,披上长衫。她在铜镜前站了一瞬,看着镜子里那张清秀的、沉静的、雌雄莫辨的脸。
“走吧。”她对镜子里的人说。
她推开门,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。
议事厅里,萧衍站在长桌前,手里拿着一份新的公文。他的脸色比昨天更沉,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——铅灰色的、压得人喘不过气的、随时会劈下闪电的天空。
“北狄又破一城。”他把公文扔在桌上,“太原告急。”
赵铁衣咬牙:“王爷,不能再等了。太原一破,北狄就能长驱直入,直逼京城。”
周远站起来:“可三军整备还需要时间。十日后出征已经是最快了,再提前,粮草跟不上。”
“粮草跟不上也得跟!太原丢了,什么都晚了!”
“你——”
“青词。”萧衍打断他们,看着青词,“你怎么看?”
青词走到地图前,看着太原的位置。太原在雁门关以南三百里,是北境的最后一道防线。太原一破,北面就是一马平川,无险可守。北狄的铁骑可以一路南下,烧杀抢掠,如入无人之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