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北境。”
“北境?”小七的脸色变了,“打仗?”
“打仗。”
小七的嘴唇哆嗦了几下,想说点什么,可没说出来。她转身跑进屋里,开始收拾行李。包袱被她塞得鼓鼓囊囊的——衣服、干粮、药箱、剪刀、针线、梳子、铜镜……什么都有。她不知道北境需要什么,所以她什么都带。
青词没有阻止她。
她走进屋里,在铜镜前坐下,看着镜子里那张脸。那张脸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可她知道,那潭死水底下藏着暗流——暗流下面藏着漩涡——漩涡下面藏着三十七条人命。
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写了七个字的纸,展开,看着上面那行字——“治大国若烹小鲜。”
父亲的字迹不是这样的。父亲的字苍劲有力,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刀刻在石头上的,几十年如一日。她的字太软了,太秀气了,像她这个人——表面上冷硬如铁,骨子里还是那个十八岁的、喜欢剪窗花的小姑娘。
她把那张纸揉成一团,扔进了纸篓里。
然后她站起来,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。
她的行李很简单——几件换洗衣裳,一袋银两,一把折扇,一本《北境边防志》,一本牛皮账册,一件嫁衣,一把匕首。她把账册和嫁衣放在包袱最底层,用衣裳盖住,又把匕首别在腰间,用长衫遮住。
小七从厢房跑过来,手里拿着一把剪刀。
“先生,这个要带吗?”
青词看了一眼那把剪刀,那是母亲留下的,沈府唯一剩下的东西。剪刀很旧了,刀刃上有了缺口,手柄上的红漆也磨掉了大半。可这把剪刀剪过无数窗花——喜鹊登梅、鸳鸯戏水、五福临门……每一张窗花都带着母亲指尖的茉莉香。
“带。”青词说。
小七把剪刀用布包好,塞进了包袱里。
当天晚上,青词去了萧衍的书房。
不是萧衍召她,是她自己要去的。她有一件事要问他——不是公事,是私事。一件她想了很久、一直没敢问的事。
书房的门敞开着,烛光从里面泄出来,在台阶上铺了一层暖暖的光。青词站在门口,看见萧衍坐在书案后面,手里拿着一本书,可他没有在看——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字上,那幅沈太傅题写的、六岁孩子写的、歪歪扭扭的、被她一眼认出来的字。
“治大国若烹小鲜。以道莅天下,其鬼不神。”
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叩了叩门框。
萧衍转过头,看见她,放下手里的书。
“进来。”
青词走进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她看着墙上那幅字,沉默了很久。萧衍也没有说话,就那么看着她,等她开口。
“王爷。”她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轻,“您为什么一直留着那幅字?”
萧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看着那幅泛黄的、边角卷曲的、二十多年前的字。
“因为那是沈太傅写的。”他说,“也是本王写的。”
“王爷留了二十二年。”
“二十二年。”萧衍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声音低了下去,低到像在自言自语,“本王六岁那年,写了这幅字,沈太傅裱好了送给我。他说——‘衍儿,这字写得虽然不好,可你有心。有心,比什么都重要。’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本王这辈子,遇到过很多人。可沈太傅是唯一一个,不是因为本王的出身、不是因为本王手里的兵权、不是因为本王能给他什么,而对本王好的人。他只是觉得——这个孩子值得教。”
青词低下头,看着桌面。桌面上有一道划痕,很长,很深,像是被刀尖划过。不知道是谁划的,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划的,可它在那里,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。
“王爷。”她说,“如果沈太傅还活着,您想对他说什么?”
萧衍沉默了很久。
烛火跳了跳,在他的脸上投下摇晃的影子。那道左颧骨上的旧伤疤在光影中时隐时现,像一道被云遮住的月牙。
“本王想对他说——”他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,“对不起。本王来晚了。”
青词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。